第124章 人,总要学会先把腰弯下去
他看着我:“你要是觉得欠了,往后出人头地了,多回来看看你婶子,给她称两斤米面,买条烟,也就算还清了。发布页Ltxsdz…℃〇M情分这东西,不是拿秤称的。”
我喉头一哽,一股热辣辣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回去。
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我低下头,手攥进自己的掌心里。
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先把腰弯下去,再把头抬起来。
我一小女子,能吃也能伸。
母亲活着时常说:“天大的事,碗大的口。吃得下,就活得去。”
我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头,从以前娇生惯养变得粗粗细细,指肚上全是茧子,该干活都能干活。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母亲病痛离世前,才通知的外婆。她一生都坚定了自己的爱。
那爱是站直的,也是跪下的,是没入黄土的,到死没松过手。
我也坚定自己的路。
我把额头上的孝帕又往上扶正,走到弟弟旁边,膝盖“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磕得生疼。
他转头看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着,嘴唇哆嗦着:“姐……”
“嗯。”我应了一声。
我不敢多说,我脑子一直爱多想,想多了,我又爱发疯。
我怕自己喉咙里的那座火山,喷出来,岩浆流得到处都是,烫着别人,也烧着自己。
我只是跪在那儿,膝盖下面是凉的,手心里是烫的。
灵堂里不算吵。
每一个来吊唁的乡邻、亲朋好友,都是踩在蛋壳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们脚步放得极轻。发布页LtXsfB点¢○㎡
怕我俩碎了。
可他们的目光却沉甸甸地压过来,把我和弟弟钉死在这棺材上。
先是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凑到账本桌边,阿婆没看我,却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问自己:“钟丽那边的娘家人……是不能来了吧?”
她问得极轻,像在反反复复求证一件大家都知晓的事,又怕人听不见。
旁边洗豆芽的大婶,把豆芽脑袋猛掐进水盆,捞出来,又死死按下去:“来不来,都是罪啊……搁那边都是受罪,有钱人家门槛高,迈不进来。”
阿婆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也不知道电话打过了没?不管咋样,来与不来都得提前告知一声,方便大家伙做事啊。三天出殡,席面要定多少桌,总要个准话。”
有个年轻点的媳妇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捏在手里没处扔,攥了一手心。她小声接话:“我听她二婶说,承富哥问过两次,那头说……路远,雪大,车进不来。”
她接着又说,嗑瓜子的嘴停不下来:“唉,水生哥不容易啊。毕竟人出身富贵,谁也不愿走这山旮旯来,泥一脚水一脚的。”
“你说钟丽嫂子,那么水灵一个人,说话都带笑的,糯米牙白生生的。她娘家那一大个家族,金银堆成山,是怎么舍得留下两个小的……不闻不问的?”
一直沉默的三爷爷,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叼着旱烟杆子,半天没出声。这时候,他往地上磕响了烟袋锅子,“当当”两下,火星子溅出来。
“什么路远雪大?死者为大!就是天上下刀子,亲娘老子也得来!”
他吐一口烟圈,烟雾袅袅散开:“当年水生非要娶钟丽,那边嫌他穷,嫌他没家底。如今人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送,这是叫人死了都不得安生啊!这不是路远,这是心远!”
那年轻媳妇又闲不住嘴,瓜子磕得更响了:“我听她二婶说,当年钟丽嫂子走的时候,那一大家子把水生哥劈头盖脸骂了两天呢,骂他拐走了自家闺女,骂他穷酸拖累。水生哥守了好几天,脚都磨破了。真的是活着没安宁,走了也……唉。”
有人摇头:“造孽啊。大的还没说上亲,小的才到腰那么高……这水生真真是命不好啊,年轻轻就走了,留下两个娃娃,往后的日子怎么捱哦。”
有人嗟叹:“是啊,可怜啊。大的还没成家,小的还没长大……这天上掉下来个担子,全压在姐弟俩肩上了。”
有人感慨:“唉……那两个都趟了这命了,这两个小的又都趟了这苦命了,谁能斗得过老天爷那双手哦。老天爷要收人,一伸手指头就收走了。”
有人叹惜,声音低得像蚊蚋:“这好好的一个家,一下子就垮了。水生这辈子太实在、太辛苦了,走的这几年也是一身病痛,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了,没得过一天好日子。”
有人怜惜,是后院灶台边洗碗的几个婶子,水声哗哗的:“钟丽也是,生得那般雅致一女子,说话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刚听说她身体不好,转天人就没了,说是咳血咳了一个月,就走了。”
有人缺筋:“可怜了……钟丽漂亮了一辈子,就这一步没走对。
有人插科打诨:“对啊,要是她留在城里头嫁个门当户对的,如今怕是穿金戴银,哪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有人神经,“唉,水生不该一个人拖着两娃,早些年就该找一个的。以前那般犟,现在又走得这般急。”
有人唏嘘,“人算不如天算呐,这该来的劫逃也逃不掉啊,也不知道俩小的会不……唉都难说啊……”
话音一落,屋子里静了一瞬。李大婶从账本后头抬起头来,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刀子似的。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弟弟的肩膀开始发抖。我不敢看他,我怕一看见他哭,我自己就收不住了。
边伯伯从外面进来,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那些目光一下子都收了回去,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提起来:“都别瞎猜了!钟家那边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水生两口子在这儿躺着的,这姐弟俩在这儿站着的,我们村里人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三天的席面,主事的、抬棺的、烧纸的、挖坑的,都得安排妥当!”
他这话一落地。有人应声,有人点头,洗豆芽的大婶也不按豆芽了,擦擦手去后院搬桌子。
那嗑瓜子的媳妇把瓜子壳往灶膛里一扔,“噗”地窜起一股火苗,人也起身去帮忙叠纸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