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这年头,要饭也得讲个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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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这年头,要饭也得讲个职业素养

木吃田

天已过麻麻亮,雪映得晃晃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全是酸胀,眼睛涩得发痛,闭上也不舒服,睁开也不舒服,只能半眯着,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的横梁出神。

门“吱呀”一响,接着,扫帚划过砖头的沙沙声响起来,粗糙,闷重,是大人们最常用的宽竹扫帚。

“边与月!”李大婶头一个跨进门。她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粗壮结实,冻得泛红。她怀里端着半盆热豆腐,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在冷空气里翻滚成雾。

“在哩在哩。”我慌忙应了一声。

“我寻思你姐弟俩早上没吃的,给送点儿过早的。”

她把豆腐往灶台上一掼,香味顿时扑面而来,豆子的醇厚、卤水的清冽,被热汽一蒸,满屋子都是。

一盆白气袅袅地升,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豆皮,颤巍巍的,像水面上的冰凌初结。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空了一夜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李大婶没多话,只瞟了一眼灵堂方向。灵堂里,两支白蜡烛的火苗缩着脖子,被穿堂风欺负得东倒西歪。

弟弟跪在那儿,小小一团,孝衣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从背后看,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和那根不服帖地翘起来的短发。

“李大婶,我在屋里。”

我闻着香气奔出来。手上忙活着把孝布往胳膊上缠,一圈一圈,白布条勒进棉袄袖子,勒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孝帕往额头上理齐,叠了三折,正正地压住眉梢。发布页Ltxsdz…℃〇M再连忙套上那件宽大的孝衣。

衣服落下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整个人瞬间空荡荡的。身体还在,胳膊腿都在,裹在麻布底下,能摸到自己的骨头,但魂儿却像被风吹走的纸灰,晃晃悠悠不知飘去哪里。

瘦小的我被这件孝衣吞掉了大半截身子,像披了面白色的幡。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像个纸扎的人,风一吹就要散。

王木匠扛着两条大长凳,“哼哧哼哧”地拱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粒子,进门先跺了跺脚,雪渣簌簌落在门槛边,很快化成一小滩湿印。

“大婶,我寻思着,得再加个大棚,摆桌子板凳也宽敞。有人来了,也有地方落个脚。”他哈出一口白气,冻得瓮声瓮气,“就搭在东墙根。那边背风,大雪飘来攒不住。今儿晚上怕还有一场。”

李大婶扭头回了一句,“行啊,就按你说的来,给拾掇开就行。”

王木匠放下长凳,搓搓手,目光飘过来,看看我,又看看灵堂里那个小小的、跪着没动过的背影。

“你弟弟一直跪在那儿?”

“嗯,从昨晚就没起来过。”我张口就来。

他“唉”了一声,长长一口,叹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伸手往怀里掏烟袋,粗布烟袋上绣着褪了色的兰花,捏着烟嘴想点,烟杆都含到嘴边了,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这水生兄弟……就是……唉,苦了这俩孩子。”

他别过头去,盯着场坝里那棵被风雪压断了枝的李子树,断口处露着新鲜的木质,白森森的。

“这以后……该咋讨生活啊。”他说。

我晓得他是好心。全村都晓得。

我没接话。我只是把垂在身侧的孝衣下摆理了理,那里皱了,我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去,把麻布捋平,再把多出来的那一截折上去,掖进裤腰里。

我心想,都这样了,还能怎样?

弟弟还小,我还不够大。

天大地大,不行,就去讨口呗。

这年头,要饭也得讲个职业素养不是?

人小,还能被活活饿死?

人要活,水要路,总要淌过去。

大不了就是往那儿一躺,埋了。也是活过一场。

李大婶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木匠你这话说的,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她说着,又把围裙捋了捋。

“再说了,咱能眼睁睁看着?”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水生家后山那片还有四亩薄地,我跟我家那老头子商量过了。等地腾出来,栽点辣椒茄子,撒把小白菜,帮忙种点洋芋苞谷,两娃儿吃饭总不愁。”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我丽妹子总说,人是活的,地是死的。活人还能让死地憋死不成?”

王木匠“嗯”了一声,拿手背蹭蹭鼻子,把长凳摆得板板正正。

他把长凳摆得板板正正,两条腿对齐,凳面朝外。他说:“大婶,是你这个理。这人呐,有口热乎饭,魂儿就散不了。”

我听着他们说话,耳朵里灌满了他们的嗓音。李大婶的亮、王木匠的闷,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烧着。

我转身从盆里舀出一大碗菜豆腐。豆腐白嫩嫩的,颤巍巍地卧在粗瓷碗底。酱油辣汁淋上去,深褐色的酱汁顺着豆腐的纹理缓缓洇开,辣子碎星星点点地嵌在表层,颜色一下就活了。

白是白,红是红,褐是褐,三色交缠,热气一蒸,香味更浓。

李大婶这手艺和调料,一直让人大饱口福。她做的菜豆腐,豆腐是自己拿石膏点的。

辣酱是去年秋天晒的,加了蒜末、花椒和一点点陈皮,吃一口,舌尖先辣,再麻,最后回上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我发誓,我长大后,我要没死,定会回来报恩的。

我端着碗朝弟弟走过去,蹲下身,把筷子递到他面前。

“弟弟,豆腐还热的,赶紧吃点,别饿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白上爬满红丝,眼眶周围一圈青黑。哭过,熬过,痛过,也回魂了。

他接碗的时候手有点抖,五个手指拢了拢碗沿,捧住了,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那张煞白的小脸有了一点活气。

“姐,你也吃。”

“那必须的!”我鼻子一酸,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辣辣的呛意,我赶紧咧嘴笑了,“我肯定吃他个三碗两碗的!这年头,吃一顿是一顿。先把肚子填圆了再说!”

我伸手摸他脑袋,掌心蹭过他那根翘起的短发。

人是铁,饭是钢。这年头,吃个饭不讲究人格素养不是。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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