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蹲在那儿,他在等当年那个冲他笑的小胖虫
刘麻子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去。发布页LtXsfB点¢○㎡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慌慌张张的,像是被风吹散的云,还没有找到落脚的答案。
“刘麻子。”我喊他。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刘麻子。”
他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边月。”他说,“你晓得我为啥蹲这儿?”
“我不晓得。”我蹲下来,“你讲嘛。”
沉默。
刘景麻默默站起身,腿大概蹲麻了,站起时轻轻晃了一下。他趿拉着布鞋走到场坝边上,弯腰拾起一颗不知何时滚落的老红豆。
“刘麻子,”我不依不饶,“我第一回跟你说话,说的啥?是不是就在这李子树下?”
他把红豆攥在掌心里,拇指来回搓着豆皮。那声音细细碎碎的,“沙沙——沙沙——”,像秋后的蚂蚱在枯叶堆里挪腿。
“边月。你第一回跟我说话……”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那年你才七个月大,像条小胖虫一样在场坝上一直爬。”
他手指先指着门槛,又慢慢转向李子树:“你从这头爬到那头,你妈妈拉都拉不住。我蹲在这儿修锄头把,你就爬过来了,仰着脑壳看我,嘴里‘啊啊’地叫。”
这事我晓得。母亲说过,我小时候爬得慢,但目标明确。每天负责的事,就是爬到场坝边上看这棵大李子树。
我不嫌刘景麻碍风景,他也不嫌我碍事。他修他的农具,我爬我的路,两不耽误。发布页Ltxsdz…℃〇M
“边月,”刘景麻抹了一把汗,咧开嘴笑,“那时候,你挂着一条开裆裤,风一吹裤裆后面那块布‘呼’地鼓起来。跟吹鼻涕泡一样,可搞笑了!”
“然后呢?”我追问。
“第一回说的话嘛……”刘景麻猛地蹲下去,突然压低嗓子。“你就趴在那儿,下巴磕在泥地上,仰着小脑袋看我蹲在这棵树下接李子。你妈妈在场坝那头晒辣子,你爹在灶房里烧火。就咱俩。”
风吹过来,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妈妈喊你别趴地上,你不听。你伸出那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他竖起自己那根食指,颤巍巍地戳向半空。“就这么指着我。”
“我说了啥?”
刘景麻颤巍巍地竖起一根食指:“就这么指着我。”
“就这?”
“就这!”他收回手,捂着脸“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边月哈哈……你哈哈……还流着口水呢!”
刘景麻笑得肩膀一抽一抽,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狠了,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
“你奶声奶气地,口水淌了你一手——”刘景麻清了清嗓子,“‘哒——哒——’。流了一地口水。”
我愣住了。
风忽然从场坝口灌进来了。苞谷地里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李子树枝被风压弯了腰,“噼里啪啦”一阵响,熟透的果子接二连三地砸下来。
一颗落在竹筛边沿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我鞋尖前面。
一颗砸在我脚背上,凉丝丝的,果皮裂了条口子,渗出清亮的汁水。
还有一颗正正砸在刘景麻的脊背上,“噗”一声闷响。
“边月!”刘景麻忽然兴奋喊我,“你看,熟了!”
他“腾”地蹿出去,蹲下身,一颗、两颗、三颗……把那砸落的李子全拢到掌心里。他撩起背心的前襟兜成一捧,跑回我面前蹲下,“哗啦”一声全倒在竹筛边上。
“边月你看——”
他挑了一颗最大的,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送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就拧成了一团。
眉毛揪起来,鼻翼翕动着,嘴巴瘪得几乎看不见嘴唇。他整张脸皱巴巴的,像王木匠家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颗晒了三伏天的蔫枣。皮皱皱的,苦哈哈的,又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倔劲儿。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我看他含着那口果肉,腮帮子鼓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他就那么含着,含着……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嘴里的滋味如何。
酸到了后槽牙?
涩得舌头麻了半截?
还是甜里头裹着苦,苦里头又回上来一点儿清甜?
“刘麻子,”我问他,“好吃不?”
他把李子核吐出来,“啪嗒”一声落在脚边,滚了两圈,停在我鞋尖前面。他抬起头冲我喊:“边月,你吃李子不!”
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汁水,亮晶晶的。背心前襟上兜过李子的那块布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
“嫑——嫑——”我看着他那狼狈样儿,直摇头。
我蹲在竹筛旁边没动。风一阵一阵地吹,我额前碎发一翘一翘的,拂过眉毛,有点痒。我仰起脸,眯着眼看太阳。
“后来呢?”我问,“刘麻子,我说了啥?”
他低下头,把那颗吐出来的李子核从地上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脚边。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摩挲着核上沾的泥。
“边月,”他说,声音又轻下去了,“你冲我笑了。”
“就笑了?”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刘景麻没回答。他只是又低下头去,把那颗李子核拢进掌心里,拇指来回地搓。
他手指动得很慢,很轻。那上面沾着泥,沾着汁水,沾着日子磨出来的粗粝和老茧。
许久,他闷闷地说:“边月,你笑得比这李子甜。”
刘景麻把身子往前一倾,下巴搁在半空中。他两条胳膊虚虚地撑着,上半身前倾得像只弓着背的虾,两条腿却还在原地没动,膝盖朝外撇着,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
“边月。你就这么趴过来。”他学着我的样子,下巴往前探了探,“两条小腿翘起来晃。跟小青蛙蹬水似的,一蹬一蹬的。然后你就仰着脑壳……”
他停下来,嘴唇慢慢咧开。那个弧度从左边嘴角开始,一点点往上扯,扯到右边的时候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挤到了一块儿。
“冲我笑了。”
我蹲在他旁边,朝他咧嘴一笑,把牙龇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低头看着你,你仰头看着我。”
“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