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偷了番茄,父亲偷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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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偷了番茄,父亲偷了泪

木吃田

“是我没本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父亲一边躬身道歉,一边说,“是我没教好。”

李大婶没说话。

父亲那道脊梁弯得更低的时候,我的心口被割得鲜血淋漓。

然后他驼着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的,系着两根布绳头,绣着兰花。

他蹲下来,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把布包放在腿上,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是蓝布,第二层是蓝布,第三层是一块蓝布。

摊开,里面是毛票和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那钱太厚,账面太薄。

那叠钱依旧摞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

那是父亲攒了多久的?

我忽然想起大前天夜里,油灯下,他把一张张毛票按在膝盖上捋平。

此刻,父亲把所有的钱推到李大婶面前。

然后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做了一个“打”的手势。

手掌握拳,使劲儿拍在自己小臂上,“啪、啪、啪”三下。

他看着李大婶,眼神央求:打我吧。别打孩子。

父亲的眼神,是认的。全是认的。

认错,认罚,认打,认什么都可以。

“别打孩子。”他说。

周围的嘈杂忽然静了。

我偷了番茄,父亲偷了泪。

风吹着田埂上的番茄秧,“呼啦呼啦”地响。

父亲张着嘴,看看手上那些毛票,又看看我。他的嘴唇哆嗦了,但很快别过头去。

人群围成半圆,影子压过来,把黄昏压得更低了。

隔壁王叔凑上前:“算了,李大婶,也就三个番茄。”

他是村长,他搓着手。

他说:“钟丽都走好几年了,边水生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要不就饶了她这一回……”

“算哪门子算!”李大婶厉声呵斥,截断他的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一双眼睛紧盯着王叔。

“这账可以算得清,这人怎么算得清!”

“番茄值几个钱?几斤几两?我掰着手指头都能给你算出花儿来!”

王叔被她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李大婶往前逼了一步,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灶灰。

“要是不好好管教,她今天偷番茄——”她咬着牙,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眶却先红了。

“明天呢?”她问。

她顿了顿,围裙边缘被手指头绞得变了形。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咽下这些年的情。

“后天呢?”她问。

我又往地上缩了缩,手在发颤。

“后来呢?”她问我。

一包黄果树“啪嗒”掉我脚边,一双大手猛地抓回去。

李大婶忽然蹲下身,逼着我跟她对视。

我头一次发现李大婶也会哭。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看见她哭。

“你打算天天去偷?”她的声音哑了,“天天靠偷过日子?”

我摇头,嘴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不敢去李大婶家。

她一下子和我疏远了。

她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了。

李大婶猛站起身,朝身旁一直低着头的人吼道:“边水生!”

父亲哆嗦了一下。

他听清了。

“你姑娘偷东西,你要是管不了——”

李大婶的手抖着,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一直没有流下来。

她指向村口那口井,以前是枯井。

前几天刚淹死过王婶家一条大黄狗。

从小和我吵嘴的刘麻子,也掉进去了。

李大婶哽咽着说:“等她丢了命,你再来管?”

我耳朵“腾”地一下烧红起来。

我聪明一生,糊涂一生。

我尝到了,思念成病的滋味。

也渐渐习惯了,人一瞬间离去的痛苦。

我这一生,六岁了。

看尽一生人间事,余下一口气全拴在父亲身上。

我看见父亲的脸在暮色里扭曲了,僵硬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双手刚在镇上老供销社门口钉鞋,钉了一天,指缝里全是灰。

此刻,捂住了眼睛。

父亲哭了。

比我还安静地哭了。

没有泪。

他希望我和弟弟都能好好活下去。

他不想我死,可我也不想父亲离开。

我也绝不会是下一个刘麻子。

我争不过天,我势必要争过恶人!

弟弟“哇”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姐——姐——”

他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腿。

他太小了,才三岁。

他哭得打嗝,被吓得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没说话,他把空着的那只手盖在弟弟头顶上。

他五指张开,是一把漏雨的伞。

遮不住太阳,遮不住天,遮不住风雪。

也要遮。

弟弟扯我衣角:“姐……姐姐……”

我没看他。

我的眼睛被那些番茄汁钉住了。

红的。

圆滚滚的。

一粒、一粒的。

是我眼睛里看见的血。一滴、一滴的。

我两岁就见过了。

“咕噜噜……咕噜噜噜……”弟弟的肚子突然响了,连着叫了好几声。

旁边大娘端着撮箕:“哟喂!谁家的小崽子,饿成这样?”

“别乱讲——”李大婶吼了一声。

她低头看看我父亲手上的毛票,又看着他红血的眼。

风,吹白了发。

那些钱散开了。

毛票飞到地上,硬币滚到地缝里,叮叮当当的。

父亲弯腰去捡,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捡起来。

他重新码好,又朝李大婶推过去。

“呜呜……唔唔呜……”弟弟流着泪。

他伸手拼命去够那几张钱,那只小小的手,只能够到我冲天辫子上。

“……够了。”李大婶嗓子忽然软了。

她摆摆手:“走吧走吧,往后甭来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我会常来的。

李大婶又补了一句,直冲冲地盯着我说:“教好你家这姑娘,别叫她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的!往后还得了?”

“别走歪了。”她说。

“嗯。”我疯狂点头。

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李大婶什么都知道。

那个年代的人情,淳朴是真,丑恶是真。

一切都是真。

父亲朝李大婶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了,大婶。”他说。

这一躬,是我生命里,“父亲”的全部定义。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是撕心裂肺的痛。

“回家。”父亲说。

他转过身,把我和弟弟从地上拽正身。

他的手是抖的,攥着我的胳膊,把我圈在身前。

他蹲下来,双手按着我的肩膀。

他看着我,左眼白上爬满红丝。

可混浊的眼睛里头,缩着一整个我。

小小的,脏兮兮的。

我想起刘麻子的死。

在外人面前,他也是脏兮兮的,时常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他给我敲响了警钟。

那年,那个夜晚,不停地给我敲警钟的人。

我生命中,一师一知己。一程相逢,一生教诲。

我还没来得及找他要第二个答案。

我本打算第二天放学就去找他,继续吵嘴。

他先走了。

六年来,唯一一个黄昏,他没有等我。

此生,世上再无人喊我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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