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陌生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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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陌生的熟悉》

三元先生

裂痕里透出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另一种光。灰白色的,温润的,和他左肩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走到最后,已经没有路了。

前面是悬崖。

悬崖之上,是那道裂痕。

林凡站在崖边,仰头望着它。

银狼蹲在他脚边,也仰头望着它。

风从裂痕里吹出来。

那风是温的。

温得像春天融雪时的溪水,温得像小时候爷爷的手,温得像——

林凡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风雪夜,把碎片封进他体内的老人。

他站在破庙里,站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望着他。

“替我走一趟。”

原来那就是门。

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凡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银狼。

银狼仰头望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是不舍。

是担心。

是——

“等我。”林凡轻声道。

他转身,望向那道裂痕。

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空的。

他往下坠。

但只坠了一瞬。

一股温热的力道从裂痕中涌出,托住他,把他往上拉。

他越升越高。

银狼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白点,和雪山融为一体。

平台上的那个人也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和岩石融为一体。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道裂痕。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的身体没入那道灰白的光里。

林凡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

不是云,不是雾,是纯粹的、没有边际的白。

他站在那片白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害怕。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抬起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眼前的白色渐渐淡去,显出一个轮廓。

先是一棵树。

一棵极大的树,大到看不见树冠,也看不见树根。只有树干,粗得像一座山,直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深处。

树干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盘腿坐在一根探出的枝桠上,像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下,也是白的,白得像雪。

林凡走到树下,站定。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道。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凡望着那个背影。

“你是元真?”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他轻声道。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像二十岁的人。但他的那双眼睛——林凡见过。

在那个风雪夜,在破庙里,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

是那个老人的眼睛。

“你果然来了。”他道。

林凡望着他。

“你等了我多久?”

元真想了想。

“很久。”他道,“久到我已经忘了时间。”

“为什么等我?”

元真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只有你,能走到这里。发布页LtXsfB点¢○㎡”

林凡不明白。

元真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指向白茫茫的深处。

“你看。”

林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白茫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显现。

先是一个点。

然后是一条线。

然后是一扇门。

一扇极大的门,大到看不见顶,也看不见边。门是灰白色的,和他左肩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东西。

只是一扇门。

“那是什么?”林凡问。

元真望着那扇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是真正的门。”他轻声道。

“门那边是什么?”

元真转过头,望着他。

“我不知道。”

林凡怔住。

“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不知道门那边是什么?”

元真点点头。

“我打不开它。”

他站起身,从那根枝桠上轻轻跃下,落在林凡面前。

他比林凡高半个头。他低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深极深的东西。

“我等了两千年,等一个能打开这扇门的人。”

“那个人,是你。”

林凡望着那扇门。

灰白色的,巨大的,沉默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才能走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辛说的话。

“你替我去看看,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他现在看见了。

是一扇门。

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转头看向元真。

“我为什么能打开?”

元真望着他,轻轻笑了。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林凡不明白。

元真抬起手,覆在他心口。

“你心里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回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

“你是一片空白。”

“只有空白的人,才能填进新的东西。”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去吧。”

林凡望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元真的声音传来。

“林凡。”

他停下。

“门那边,可能什么都没有。”

林凡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那扇门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门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在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覆在门上。

门是温的,温得像——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爷爷的手。想起村口的井。想起那些流浪的日子里,蜷在墙角和野狗抢食的夜晚。想起那个风雪夜,破庙里的篝火。想起银狼的眼睛。想起那个女人的笑。想起辛站在平台上,望着他的目光。

他想起他走过的所有路。

那些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路。

原来都是为了走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林凡以为会看见什么。

光,暗,景象,或者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大,大到充斥了整个视野。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上,而是在门的那一边——或者说,门的那一边就是这双眼睛。

瞳仁是淡金色的,竖着,像某种远古的巨兽。瞳仁深处有东西在流动,像星河,又像血管。

林凡站在门槛上,与那双眼睛对视。

一瞬。

或者一生。

他分不清。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

只是一眨,林凡便感觉有风从身侧掠过——不是真的风,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时间,像是记忆,像是所有他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事情,都在这一眨之间从他身边流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但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了。

“进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未响起过。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林凡抬起脚,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之前的白茫茫,是真正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什么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还在。

就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望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个声音问。

林凡想了想。

“不知道。”

“你猜呢?”

林凡又想了想。

“门。”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凡感觉到什么——不是笑,但类似笑,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可惜的情绪。

“门只是我的一部分。”那个声音道,“就像你的手是你的一部分。”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你看见的是我。”那个声音道,“或者说,你看见的是你能看见的我。”

林凡不懂。

那个声音似乎也不需要他懂。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

“林……凡。”那个声音慢慢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品味某种久违的东西,“好名字。”

林凡忽然想起,这是第三个人说他名字好了。

那个女人。辛。还有这个——门后的什么东西。

“你等了多久?”他问。

“很久。”那个声音道,“久到我已经忘了时间。”

“等我?”

“等你,也等别人。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呢?”

“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有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

“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凡望着那双巨大的眼睛。

淡金色的瞳仁里,那些流动的东西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看见星河流转,看见星辰诞生又熄灭,看见无数个世界像泡泡一样浮起又破碎。

“你让我看什么?”他问。

“看你自己。”那个声音道。

林凡怔住。

他盯着那些流动的景象,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婴儿,在一间破屋里。有人在哭——不是婴儿,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抱着婴儿,哭得很厉害,眼泪一滴滴落在婴儿脸上。

婴儿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画面变了。

婴儿长大了一些,在地上爬。那个男人已经不哭了,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但望着婴儿的时候,还是会笑。

画面又变了。

男人躺在一张破床上,已经不会动了。婴儿站在床边,三四岁的样子,伸手去推他。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

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推,一直推。

画面再变。

婴儿变成了小孩,一个人在村子里游荡。有人给他吃的,也有人骂他。他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挨骂的时候一声不吭。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但他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哭?

他生下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哭?

画面继续流转。林凡看见自己长大,看见自己离开村子,看见自己流浪,看见那些饿肚子的时候、那些蜷在墙角听野狗叫的夜晚、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还活着的一天又一天。

他看见自己走进那个山洞,看见银狼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走上雪山,看见辛,看见那扇门。

他看见自己推开这扇门。

站在这里。

站在自己的一生面前。

画面停了。

那双眼睛还在望着他。

“你看见了什么?”那个声音问。

林凡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他顿了顿,“我看见有人哭。”

“为什么哭?”

“不知道。”

那个声音沉默着。

林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他从来不叫他爹。他没有叫过。那个男人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爹。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会想起那个男人。但想起来的,都是模糊的影子。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他说过什么话,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全都忘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那个男人抱着他哭。

眼泪落在他脸上,一滴一滴,温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那个声音问。

林凡抬起头,望着那双眼睛。

“想。”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这一次,林凡没有被风吹过的感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身体,很轻,很暖,像小时候晒过的太阳。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站在一间破屋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

那个人低头望着婴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不是难过。

他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养不活这个孩子。他害怕自己太穷、太没用、太短命,不能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他害怕自己死了以后,这个孩子一个人在世上,没人管,没人疼,没人知道他也是被人爱着的。

他害怕这个孩子永远不知道,他抱着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满。

所以他哭。

眼泪落在婴儿脸上,一滴一滴,温的。

林凡站在虚空里,看着这一切。

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也有东西在往下淌。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

是湿的。

他不知道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流泪。也许从那个男人死后,他就再没哭过。

他站在那双眼睛面前,站在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之间,任由那些东西在脸上淌。

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没有安慰。

没有催促。

只是等着。

很久之后,林凡放下手。

他看着那双眼睛,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它道。

林凡怔住。

“你也是我。”它又道,“你们都是我。”

“所有的门,都是我。”

“所有推开门的,也都是我。”

林凡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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