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外乡人把坏轮推来,梁小川只敢替他找真木匠
卢记麻行门前的青石路面上,那辆旧大板车刚被往前推了半步,轮底便猛地挤出一阵粗涩滞顿的刮擦怪响。发布页LtXsfB点¢○㎡每转半圈,整副车身也跟着往一侧猛地晃沉。
推车的老汉满脸是汗,两只手死死扣着车把,脚底连蹬了好几下才勉强把歪斜的车身定在原地。他一抬头,正好瞅见麻行门侧那块刚改过字迹的临时木牌,上头墨笔添出的“助手”二字还没干透,“木匠”两个大字依然扎眼。
“这位小师傅!”
老汉急得直抹脑门上的粗汗,两步抢到车辕旁,眼睛直直盯住梁小川:“快给搭一眼!方才进街口还好好的,这会儿每挪半圈就粗涩怪响,车身直往下晃沉!你顺手给紧一紧,我车上还有急事要出城。我给茶钱,绝不让你白搭手!”
说着,老汉从腰间摸出几枚发黑的铜钱,递到了梁小川鼻子底下。
门旁几个搬货的伙计停下手脚瞧过来,街边歇脚的闲汉也凑近了两步看热闹。
梁小川看着递到眼前的铜钱,不仅没伸手,两只脚反倒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背到身后。
他怀里的粗布兜里,还贴身揣着章客商在栖山先付的四十文。那是私人短聘四日的随车助手钱,纸上只写看木、喊停、垫稳、留记和找人,绝没有替外县人拆修旧车的名目。他连马记作坊都没整门出师,哪敢凭空接这笔修车钱。
“老丈,您快把铜钱收起来,千万别叫我师傅!”
梁小川两只手摆得像拨浪鼓,语速极快却说得真切:“您仔细瞧瞧木牌,后头明明白白写着‘助手’!车木是专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挪半圈就响,也瞧不出毛病在哪儿。我不能断它的病,不动凿子,更保不了你这车还能走多远。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汉听得发愣,手里的铜钱还悬在半空:“小哥,你既然随大客商的车走货,总比我懂得多些!哪怕拿锤子敲两下,好歹让我推走啊!”
站在石阶上的卢掌柜也捏着水壶探身出来,皱眉道:“梁小哥,若是顺手能给搭一把,别让旧车堵在铺子门口。”
章客商只在石阶上抱起胳膊看着,嘴里嚼着草根,一声没吭。段七坐在大车辕头上理着缰绳,也没有搭腔。
梁小川脑门上也冒了汗。眼前固然是现钱,可万一自己冒失碰坏了哪里,四十文短聘钱赔光也填不上窟窿。
“老丈,听我一句,千万别再硬推了!”
梁小川深吸一口气,指着歪斜的车架正色道:“它每挪半圈就响得粗涩、车身晃沉,再硬往前挪,真要出了岔子,整副车架栽在地上可就麻烦了。先把车停稳在原地,一步都别动!”
老汉听得脸一紧,两手一松,车身顿时往斜里一晃。
段七从辕头上伸过长臂,一把拉住左侧车辕帮着稳住势头。老汉也赶紧在后头死死抵住车把。
借着车身被暂且稳住的当口,梁小川迅速蹲下身子。
他没往车底深处伸手,只从粗布兜里摸出两块自带的硬木楔。梁小川趴低身子,看准轮边与地面的夹角,将两块木楔一前一后结结实实揳进去。
他从脚边捡起半块铺路的断石,照着木楔尾巴各用力砸了两下。
“笃,笃。”
榆木楔稳稳咬住石缝,歪沉的旧轮彻底被卡死在原地。段七松开手,大车稳当当立着,果然不再晃沉。
周围看热闹的闲汉眨了眨眼,都等着看他掏凿子。
然而梁小川根本没碰刀凿。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截黑炭条,又抽出腰间插着的窄竹尺。
他半蹲在车旁,眼睛避开内部,只对着看得见的外部木件接缝处,借着竹尺平直的边刃,用黑炭条在两处外部接缝处横着各画了一条平整的粗印,接着又在木楔贴近地面的石板位置拉了一道短线。
老汉盯着那几道炭印,眉毛挤作一处:“小哥,你往车上画黑道道做什么?”
梁小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黑:“这是外观原位记号。等本地真正懂车的师傅来,一眼能看出车身停稳后有没有滑动,也能证明大家只替你垫了木楔,没人乱动外头木件。”
老汉盯着车旁的炭印,急得直叹气:“那……那我这车不能总垫在麻行门前啊!小哥,这钱你拿着,你给指条明路!”
“老丈,我不收诊修钱。”
梁小川连退一步,神色坚决:“我没查病因,也没动手修配,平白拿您的钱就是坏了规矩。您揣好,留着付给真师傅当查验钱。”
说着,梁小川转身向卢掌柜拱手:“晚辈初到临河西门外,不知本地行市。敢问常年做大车车木活计的真木匠是谁?”
卢掌柜脸上的不耐烦早散了:“要找西门外常年修大车的真木匠,那就是蒋三槐。老汉,你怎么不早找他!”
老汉一拍脑门:“哎呀!我只看着这块招牌显眼,倒把近处的蒋师傅忘了!”
卢掌柜扭头朝铺子里吆喝:“顺子,快把蒋三槐请来,就说门前有辆旧车晃沉走不动了!”
铺子里的小伙计应了一声,拔腿便顺着街面跑了出去。
梁小川只客气两句,便退回章记大车旁,不再多说一句大话。章客商倚着麻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过了一刻多钟,北边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提着旧皮囊工具袋快步走来。来人正是临河西门外的车木匠蒋三槐,四十三岁,粗布短褂的袖口卷在肘部。
“车在哪儿?”蒋三槐一到门前,粗声发问。
老汉连忙指着车:“三槐师傅!在这儿呢!每转半圈就发涩怪响,晃沉得厉害!”
蒋三槐大步上前,没有急着去摸车身,两眼先顺着下盘一扫。
他先看到了车轮前后揳得严丝合缝的两块榆木楔,又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按了按木楔,接着目光沿着轮身往上看,一眼瞧准了梁小川用炭条画在外部木件接缝和地面上的那几处平直黑印。
几处炭黑印子端端正正对齐着,木件接缝处没有被刀劈、铁撬过的破口。
蒋三槐神色微敛,直起腰来,目光从车上移开,直直扫向梁小川。
蒋三槐的目光从梁小川腰间的窄竹尺,挪到了胸前布兜里露出的半截抄纸折页上。
“木楔垫得稳当,外观原位划得规矩。”
蒋三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听说你是栖山来的木匠助手?车停下之后,你动过没有?”
梁小川规规矩矩躬身抱拳:“回蒋师傅的话,晚辈梁小川,是栖山马记木作的学徒,随章客商的大车走短聘助手。晚辈不知车轮内部病因,绝不敢动凿。这木楔和炭条记号,只是为了防滑停稳,特意留给蒋师傅到场复核原样。”
蒋三槐点了点头。他没有去摸工具袋,也没有问修车钱,而是伸出一根粗手指,直直指向梁小川怀里露出的那几张记录折页,沉声开口:
“后生,见怪响不硬撬,留原记找经手,这做派守规矩。不过我先问你一句——你怀里这几页停手记事的纸上,写的那些规矩和字句,到底哪些话,是你本人能作主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