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车到辰时正才出门,曹德顺那半页还压在案上
曹德顺那只骨节粗大、掌纹里嵌满黑木屑的手掌,依然稳稳当当地扣在草纸下半截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半页纸边被他粗糙的拇指碾出了毛边,写的是私传尺寸口诀、选配手感与接合法。孟鹤年手里的狼毫笔尖悬在砚台上方,饱蘸的浓墨凝成个黑圆珠子,硬是没往纸上落。
周既明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后腰微酸。他没催曹德顺把手挪开,也没摆县官架子。这老木匠眼珠子瞪得溜圆,脖上青筋绷直,浑身上下都在防着别人白拿他压箱底的手艺。
“章掌柜!套车了!再磨蹭两刻钟,晌午可就赶不上打尖了!”
门外冷不丁炸开一声粗嗓门。
周既明顺着敞开的门扇往外瞧。东门车行院里,日头正爬过墙角,大车就在门边等着。
“走吧,”周既明站起身抖了抖衣袍,“车是辰时正的差,先把车打发走。案上这点墨水跑不了。”
曹德顺听见这话,身子稍微松了半分,但按在纸上的手掌半寸没挪,反倒用胳膊肘把半页纸死死护住。孟鹤年无奈笑笑,搁下笔,取小石镇纸压住写好的上半截,跟着周既明迈出堂门。
拉车牲口打着响鼻。车旁站着个三十九岁的黑脸汉子,短褂紧扎,脚穿极厚的多耳麻鞋。见县令出来,汉子垂手拱拳:
“小的段七,给大老爷请安。章掌柜包的车,路上由小的伺候牲口、把着辕。”
段七眼神只在车架、牲口和地上辙印打转,沉稳利落。章客商在一旁搓手陪笑:“大老爷,段七是东门车行顶熟道的老把式,车脚是小人另付的,粗食通铺也是小人包圆,绝不从给小梁师傅的四十文里克扣!”
“随车纸上写的是木匠助手,”周既明斜了他一眼,“别乱换称呼。”
章客商赶忙抬手轻拍了下嘴:“是是,梁助手,梁小川小哥!”
梁小川背着粗布包袱小跑着过来。发布页Ltxsdz…℃〇M
年轻后生胸前鼓起一大团,正是方才先付的那串四十文铜钱。走一步颠一下,撞得肋条骨发闷。梁小川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提着半旧的榆木小匣,匣角露出一把竹尺、几块硬木垫楔和炭条。
周既明瞧了一眼:“马掌柜没给你塞两张保命的榫卯底图?”
梁小川脸上一红,连连摆手:“没!昨夜师傅当着我的面,把马家私传榫法页从小册里拆下来,对折夹在账柜板上了。师傅说了,我还没出师,连个方折都凿不周全,敢拿私诀招摇就打断腿。”
马守义不知何时靠在廊柱下,捏着烟袋锅子冷笑:“腿打不断,工钱先扣光。出了东门老实看木头,遇到拿不准的把手收回来,别给老子逞能。”
段七手脚麻利,将拉车牲口套入辕内。挽带拉直,扣稳过背皮,大车受力微沉,发出扎实闷响。他来回看过套绳,冲章客商点头:“掌柜的,套稳了,能走。”
章客商刚要招呼动身,曹德顺从案边赶过来,一把按住梁小川肩头。
老木匠语气硬得像铁:“小川,老汉最后问你一句。路上要是碰上新毛病,轮边有响、木头瞧着不对,你看不懂,师傅不在,掌柜又催你弄,怎么办?”
院里顿时一静。章客商缩了缩脖子没敢插话。
梁小川肩头被抓得生疼,却没退缩,老老实实答:
“曹大爷,我不修。见异响先喊段七叔勒车;拿硬木楔把车垫稳,拿炭条照原痕画道杠;再找当地常年修大车的真木匠动手。我只看木头、留记号,绝不动凿。”
他把胸前包袱抱得更紧:“我收的是四十文看木留记的助手钱,不是大木师傅的包修钱。我不会,谁逼我也不能动,弄坏了料我赔不起,更丢不起人。”
曹德顺瞪了他片刻,手掌才缓缓松开,咬牙道:“记准了你放的屁。到了外县,要是让人挑出你瞎琢磨的乱刀痕,回了栖山老汉砸了你的木匣子!”
段七抬头看了看日色,冲章客商喊道:“掌柜的,东门谯楼响锣了,辰时正!”
章客商先上车坐稳:“走走走!大老爷、马师傅,咱们回见!”
“走了!”段七长鞭凌空抽出一记脆响,拉车牲口前蹄发力,车轮骨碌碌转动碾过门槛石,载着左右各二捆码平的麻线包稳稳驶出车行。梁小川爬上车尾坐好,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
大车驶出东门,轮辙沉稳,准准地在辰时正上了通往临河的官道。
周既明目送车影没入街尘,领着孟鹤年回到长案边。
案边的曹德顺像截木桩子戳在那儿,小臂依然死死横在草纸上,满脸戒备。
周既明坐回案后,忍不住笑道:“曹师傅,车都出城了,胳膊肘不酸?”
曹德顺梗着脖子:“大老爷,我家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哪块木头吃力、暗榫留多宽、怎么看纹下刀,是几代人磨出的饭碗。教小川认异响是看他老实。但这半页纸不行,真印在墙上,随便哪个小子看两眼就敢充车匠,老汉喝西北风去?”
周既明从笔筒抽出一把细长的牛角裁纸刀,推到孟鹤年面前。
“曹师傅,你把官府当土匪了?”
周既明敲了敲案台:“你出工修辕,十四文手工钱两清;小川付你两文学钱,学的是垫车留记、顺次递还工具;章客商出的四十二文,买的是这回换辕与限定复验。哪些事实能抄,各人方才已经把自己的边界说清了。”
他手指点在折线上:“但你这半页尺寸口诀与暗榫手感是你曹家私传。你没收徒,也没把家底卖给官府,本官若是强抄公开,那叫明抢。”
曹德顺一愣,胳膊上的劲头不由松了几分。
“孟先生,”周既明吩咐,“顺着折痕划开。”
孟鹤年拿起牛角刀顺着折缝一划,嗤啦一声,整张草纸齐整分成两半。
周既明指着上半截:“这一半是各人已经准许教学使用的正页,有章客商的委托与总付、裘掌柜的复验、梁小川做过的三项助手活,以及曹师傅准写的钱物与可见基础。这一页可以留。”
他又看向下半截:“至于这半页口诀与手感,未获匠人首肯,学院片字不抄。孟先生,取桑皮纸封套来,加白蜡封签,写明‘东口近村曹德顺私传木法,未获授权,不得翻阅传抄’,当面封好交还曹师傅带回去。案头不留副底。”
孟鹤年依言将折页装袋封妥,贴上白蜡印签递过去。
老木匠捧着硬挺的纸袋,摩挲着封蜡,半晌才咕哝一句:“这才像一笔明白账。”
“收好饭碗,回铺里干活吧。”周既明挥了挥手。
曹德顺将纸袋收进怀里,又按了两下,这才退开。
长案边安静下来。
长案上只剩裁下的半张公开正页,被青石镇纸压着,墨迹浓黑:四方各自准许公开的钱物与事实、梁小川做过的三项助手窄活,以及空车与半载复验。
孟鹤年一边磨墨一边低声道:“东翁,私传还给曹师傅了,可这公开页上头能教给外人的……就剩几条停手的规矩。真论起修车手艺,半个尺寸都没留。”
周既明走到门槛前,望着外头空荡荡的院落。
原本停大车的地方空出一大片发白的青石板,只散落着两星碎麦秸。两道笔直的车辙印穿过车行大门,连到城外官道。
“规矩就够了。”周既明道。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比不知道深浅瞎逞能强得多。车已经出门了,往后四天在外县会遇着什么烂路、碰上什么新毛病,咱们坐在案头猜不出来。”
他看着渐被风吹淡的辙印,回头看向那张被镇纸压住的公开页。
上头该写的下一笔,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