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四十二文刚结清,章客商又出四十文请人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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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

第339章 四十二文刚结清,章客商又出四十文请人跟车

巴蜀痴儿

油黑发亮的榆木条凳上,那一小串铜钱盘成两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多不少,正好四十文。

铜钱旁压着一张裁得四方的粗纸,纸角用一块碎石条镇着,防着被学舍门楼下的堂风刮走。刚刚点齐四十二文修车钱的章客商两手拢在大袖里,脸上堆着熟络笑意,冲着梁小川直点头:“梁师傅,方才在大车底下,我都瞧见了。你垫的那四块木楔,左右高低卡得严丝合缝;拆旧铁件时,还知道拿麻绳分头打结留记号,手脚真是又稳又细发。这四十文是定钱,两日后跟着我的车走一遭,四日内返栖山,工钱全归你!”

章客商瞧见梁小川两只沾着松脂黑油的手猛地往背后一缩,耳根子刷地全红了。

章客商原以为,把称呼往高处抬一抬,再把四十文摆在眼前,半大后生总该先动心。没承想那声“梁师傅”才出口,梁小川先把手藏了起来,脚下还往后退。

章客商这价也不是随口乱喊。大车若在外路坏一日,牲口、通铺、脚钱和误下的买卖加在一处,远不止四十文。雇不起成手车木匠随行,请个知道何时停手找人的助手,已经是他能算过来的账。

可梁小川脚下半步没敢往前迈,反倒连连往后退去,嗓子发干:“章客商,使不得,真使不得!我叫梁小川,是马记木作的学徒,您千万别叫什么梁师傅。我连新辕怎么配木接合都没摸全,真当不起这声称呼!”

旁边正蹲着收拾工具皮囊的曹德顺把平凿往油布卷里一插,斜着三角眼冷笑了一声:“姓章的,少在这儿给人灌迷汤!他要是师傅,方才在车底下能只干垫木楔的零碎活?老子下锯配木料时,他还得转过脸去避嫌呢!你无非是图便宜在路上捡个随车大工,半道车轴要是震裂了,你指望他那双手能凭空从路边砍棵硬木给你现凿一副出来?到时候车坏了耽误脚程,你赔得起他赔得起?”

章客商被呛得肉皮跳了跳,连忙摆手分辩:“曹老哥误会了!先前大辕裂了口子,我自己拿不准该怎么处置,真怕半路坏了整车货!我是诚心请人,不叫师傅,按助手请!两日后,我这车货在栖山装齐了动身,从栖山往临河外两处麻铺送线,顺路收些粗麻料,四日内必定返回栖山!这助手钱四十文,白纸黑字写定,你看成不成?”

梁小川盯着那串铜钱,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章客商,四十文听着厚实,可出县四日,路上的粗食、车脚、通铺怎么算?总不能从工钱里扣吧?”

章客商一愣,随即从袖里摸出一截短炭笔:“全由我老章另行会账!路上粗食、车脚、通铺全包,绝不从这四十文里扣一个子儿,这四十文是净钱!”

曹德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干泥,凑过来拿指头笃笃敲着条凳:“光写钱管什么用,职责得一笔笔写窄,先划掉‘随车保车架周全’,他保不了!这纸上只能写五条:第一,只能看木件,晨起套车、途中歇脚时绕车看一眼大辕与车架有无新裂或走样;第二,拆前留记,真要请人拆小件,他先给原位和先后留记号,不许擅自改动凿眼;第三,垫稳,歇脚下货遇坡拿硬木楔垫平垫实,防着偏沉伤辕;第四,叫停,听见木料异响或见车身倾偏立刻喊停,掌把的立刻勒马停稳车;第五,真遇着大裂大坏他不独修,只陪你在当地寻找真车木匠!纸尾还得添上一句:不独修、不保车不坏、不担整车赔偿!”

章客商握着炭笔,嘴角直抽搐:“不独修、不包修好、不担赔偿……合着我出整整四十文钱,就雇了个只能看两眼、塞两块木头、遇事喊一声停,然后陪我去寻别家车木匠的助手?”

梁小川站直身子,语气极其分明:“章客商,曹叔定的是实在话。发布页LtXsfB点¢○㎡我学艺尚浅,若贪这四十文吹嘘路上什么都能修,真到了半路胡乱下一斧头把车凿废了,不仅耽误您的货,我自己也赔不起。写清这五条,您知晓钱用在哪儿;若觉得请个有限助手不划算,这钱您眼下收回去,也绝不耽误您的行程。”

章客商瞅了瞅梁小川,又回头看了看门外刚换好新辕的大车,咬了咬牙:“成!有双懂木头的眼睛盯着、能垫稳叫停,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就按有限助手写定了!”

短炭笔在粗纸上飞快划过,先记下两日后从栖山出发、往临河外两处麻铺并返栖山、四日内返,又把四十文与路上各项花销分开;方才说定的职责与边界,也逐条写全。

写罢,章客商把笔一放,抓起条凳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往梁小川面前一推:“写妥了!四十文你拿着,两日后辰时在东门车行外头碰头动身!”

铜钱撞出清脆的响动,梁小川两只手依然紧紧背在身后,脚下一动没动:“章客商,这钱我不能收,事儿我也不能眼下应您。”

章客商一瞪眼:“字据都按你们说的立了,怎么还不收?”

“我是马记木作的学徒。”梁小川低声解释道,“铺里平日已有定好的铺活,师徒间也有既定的工期。出县四日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私自接外活收定钱。我得把这张写清条件的纸带回铺子,把手里的活和工期当面交代清楚,再给您准信。铺里若走得开,两日后辰时我准时去车行;若是走不开,您拿着这四十文抓紧另请别人,两头都不耽误。”

章客商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后生认真的神色,愣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把那串铜钱收回自己的褡裢里扎紧:“行!纸你带走,两日后辰时,我在东门车行等你的准信!”

梁小川伸手拿起条凳上那张写着条件的粗纸,纸面炭迹微干。他顺着折痕叠成方块,慎重塞进短褂内兜贴胸放好,向曹德顺与章客商躬身行礼,快步走出了百工学舍大门。

他一路穿街过巷,怀里那张纸隔着单薄里衣贴在胸口,微硬的纸角随着脚步一下下抵着皮肉。这份短差的进项,确实很有分量。

可当他抬脚跨进马记木作的铺门时,步子猛地停在了门槛内。

铺子里弥漫着浓厚的松木味与刨花清香。

就在他平日干活用惯了的那张榆木长案上,平整整摆着三件两日内须交的铺活。案头压着写明交期的活计单子,推好平直墨线的料件规整码放,全是他本人眼下能做、也该由他独立做妥的活计。

后堂里,师傅马守义正弓着背推大刨,刨花一卷卷轻巧翻落。师傅没有抬头往堂前瞧,更没有开口替他做半句决断。

梁小川立在案前,右手隔着短褂按住怀里那张写定条件的随车纸,眼睛定定落在那三件铺活上。

两日后启程的四日跟车短差,与案头两日内必须交工的三件铺活,就这么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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