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第一道实试题还没写,三个判卷人先把县令划掉
南储间里,凉风顺着半开的木棂眼丝丝拉拉地往里灌,却吹不散屋里陈旧的木朽味和新磨出的浓墨香。发布页Ltxsdz…℃〇M
那张写着“百工学院”四个大字的长条粗纸还平摊在旧桌案上,墨迹未干,名头却还没有一块真匾接底。旁边是孟鹤年刚推来的空白实试题纸,干净得叫人心里没底。
周既明站在桌角,盯着那张白纸。眼前这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学院”,若让一帮满手老茧的匠人默背规矩,才真要叫人笑掉大牙。
不来虚的,那就得上真家伙。
周既明伸手,指肚在空白题纸的边缘轻轻一点,发出“笃”的闷响。
“孟先生刚才问得好,这实试题纸该怎么写、谁来判?”周既明抬起眼,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盘算,“这第一道题,咱们别去外头瞎找。眼前不就摆着一件现成的正经活计么?”
他伸手一指旁边那张墨迹未干的匾样纸:“‘百工学院’的名字既然落了墨,要想立得住,总得有一块实打实木头刻出来的真招牌挂出去。这第一张实试题纸,咱们就考造这块门匾!”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站在桌对面的马守义,原本正低头抠着指甲里的干木屑,闻言眼皮猛地一掀,粗糙的大手在腰间狠狠扒拉了两下,直接跨前一步。
“造匾?”马守义干瘪的嘴唇一撇,“县尊老爷,您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活儿就出来了?牌匾可是实打实的木作用心活,哪是凭空能抠出来的。”
他伸手摸出随身带的一截画线竹签,往桌面的空白题纸左边重重一磕,生生割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既然是真考造匾,那这木作的部分,怎么拿尺放样、怎么开槽下凿,这可都是我马记木作的门道。”马守义昂着下巴,面颊上透着股寸步不让的精明,“这手艺关,只能由老汉我来判!哪个榫头没对上,哪里废了木头,哪里学徒拿不准必须换师傅收尾?这些只能老汉说了算,旁人哪怕多看懂了一道木纹,也没资格在这个上头指手画脚。发布页LtXsfB点¢○㎡”
魏作头原本靠在门边,此时也冷着脸站直了身子,几步走到桌前。他常年在工地作场上管事,大嗓门天然带着股威压,一张口就震得耳朵嗡嗡响。
“木头的死活归马师傅管,可这牌匾挂出去,街面上活人的死活得归我管!”魏作头随手拿起一块压纸的旧碎砖,在空白题纸的中间位置不轻不重地一顿。
“梯子搭在哪儿吃得住劲,麻绳打哪个扣,底下多远得退人,归作场安全。”魏作头瞪着一双环眼,“街上人来人往,匾砸下来开了瓢是要吃官司的。怎么试、谁喊停,这一栏得由我判!”
孟鹤年静静听着,脸上没见半点波澜。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往上捋了半寸,提起了那管细羊毫。
“二位都是靠真本事吃饭的行家,理当如此。”孟鹤年点点头,笔尖在砚台边舔了舔,“既然木作有了判卷人,悬挂有了判卷人。那这首尾的规矩,老朽就不客气了。”
笔锋落下,孟鹤年稳稳当当地在空白题纸的右侧画下第三道纵线。
“题目是哪项、经手的是谁、花了多少木料铜钱,成绩该写‘通过’还是‘须师傅收口’……”孟鹤年边说边记,“这些由老朽落笔。谁也别想把会敲几下凿子,写成一门手艺大成。”
周既明眼看着一张大好的空白题纸,被三人像切豆腐一样竖着切成三块,偏没有自己的插足之地。
周既明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指头,试探着点向那张实试题纸最上方的一小片空白:“这分得极好,各司其职嘛。不过,既然是县里头一回实试,本官总管全局。这题纸上,是不是得给本官留个给学徒提示一二、或者酌情考量成绩的栏目?”
“笃!”
话音未落,孟鹤年手里的笔杆已经倒转,准准地敲在那张写满了首层院规的粗黄草纸上。
笔杆敲击的位置,正是顶头第一行、字迹黑得发亮的那六个字——“不许县令代答”。
“东翁,规矩可是您亲口应下、老朽亲笔写的。”孟鹤年抬头道,“既然不许县令代答,您便不能给提示,更不能临场改分。”
马守义也跟着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往外赶人:“县尊老爷,您虽然脑子活泛,可您分得清阴阳顺逆的木纹吗?看得懂死结究竟能不能下重凿吗?您要是临场大发善心,顺嘴给错一句提示,好好的一块匾坯废了,这钱算小川的还是算您的?您不懂木作,这改分改成绩的笔,您就握不得。”
魏作头更绝,胳膊一伸指向门外大街的方向:“挂牌匾的时候,踩空的梯子可不管您是不是县令。要是您在旁边一句话打乱了工匠的起落号子,出了惊摔的乱子,谁填命?这安全上的提示判断,没您的缝隙可钻。”
周既明的手指僵在半空,眼角抽了两下。
“行行行。”周既明悻悻地收回手,“这头一张实试题,本官只管把真招牌摆上来。剩下的,你们各守各的。”
一直站在马守义身侧的梁小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看看那张三栏题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
“师傅。”梁小川深吸了一口破旧储间里的凉气,猛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件磨出发亮油圈的短褐随着动作抖落几下,一双骨节粗大、布满旧伤和厚茧的手攥得很紧。
他没有去看周既明,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马守义、孟鹤年和魏作头。
“这个实试,我来做。”梁小川声音有些发干,吐字却清楚,“可我眼下还只是个学徒。自己做过几块小木牌,估过旧桌、换过床板,也帮着做过低位样架。我没本事一个人造房子、大修车。”
他拍了拍自己粗糙的掌心:“我都明白,我接这个活儿,考的也只是我到底能看懂几分木料、能不能平平整整走几趟废角试凿。真碰上我没见过不会弄、或是可能砸碎板子的转角,我绝不逞能,立刻交回给师傅收尾,该怎么记就怎么记。这考试不能把学徒吹成全会木匠。”
马守义紧绷着的那张老脸,听到徒弟这番实在到底的话,才终于缓缓松开一条缝。
“算你小子没被名头冲昏了头骨。”马守义把手里的半截竹签往腰里一插,“想一个人顶活出师?你还悬着呢!既然你认下,老汉我到时候就死盯着你那点底子,一点活儿都不给你轻饶!”
梁小川的应场,让这张空白的题纸终于有了实打实的经手人。
真题定了,学徒有了,三方判卷的也各就各位。连知县大老爷都被划在了考场外头。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只胖乎乎的巴掌“啪”地一声砸在了桌上。
祁六顺。
这位户房书吏的手掌堪堪停在孟鹤年的砚台旁边,两只小眼睛直盯着空白题纸。
“慢着,慢着!诸位方才规矩分得好,可我这心里却有些发虚。”祁六顺用短粗的指头在桌面上狠狠戳了两下。
他转头盯住周既明,又看向马守义和魏作头:“这既然定的是给你们自家学院挂上货真价实的真门招牌……这可不是拿破纸片子凭空糊弄。那成匾的一大块真木板,不要成本?你们师傅在这帮着核看,不要费时辰?小学徒真真切切在木头上流汗干活,不是出力气?”
祁六顺的嗓门忽然拔高:“方才两文试教、四文试教的钱,咱们都是一笔笔断开算的。我就问一句,冠上个‘实试’的名头,做出来的真活儿便能不给工钱了?咱们这是考试,还是变着法骗木匠干活?”
三位判卷人和梁小川的目光齐齐落在案头。墨线已经分好了三栏,钱那一栏,却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