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白日来学会少半日工,七张凳先空了四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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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

第321章 白日来学会少半日工,七张凳先空了四张

巴蜀痴儿

南储间里摆开七张长条木凳,只坐了三个人。发布页Ltxsdz…℃〇M

韩月枝坐在靠门那一头。她那身粗布围裙上沾满了石坊里洗不掉的白石粉,腰带里硬邦邦别着借来的旧平头凿,那是她每日挣饭钱的家伙。她左手边是袖口沾着松油与刨花的梁小川,右手边是斜挎着布信袋的陈小树。再往后看,四张刚刨平的长木凳空荡荡横在光亮里,木纹比哪张脸都要齐整干净。

中间的方桌上只压着一张裁得毛糙的粗纸,上头七扭八歪写着六个炭字:“白日工走不开。”

周既明站在桌前,看看那张薄纸,又看看那四张空凳。七张木凳比人来得听话,可凳子没长腿,人手里的饭碗却各有各的去处。

门边一名帮着搬凳的杂役瞧着空座,忍不住摇头咕哝:“学舍这回连学钱都没收,白给教看账辨样,知县老爷还亲自在场,这么难得的机会还不来?倒拿白日走不开当借口,换了旁人求都求不着。”

韩月枝手掌按在腰间的旧凿把手上,抬眼冷淡地看了过去:“机会再难得,可白学不等于白日不掉工钱。”

她把满是粗茧的手掌翻了过来,掌心里尽是洗不脱的石渣子:“我在石梁石坊当学徒,签的半年学徒纸上写得清楚,每日只准半个时辰跟师傅摸料。余下的白日辰光,我全靠凿出可卖的料签按件领钱。签子若是凿坏了废角,坊里虽大度不倒扣,但也绝不会白给半文。今日我若在这儿白坐上大半日,手头少打几块料签,今晚家里锅里就得实打实少下一把米。”

梁小川捏着手里的画线竹签,在桌沿轻轻一磕,低声道:“我手头还有马师傅铺里的木作本职,白日耽搁了时辰,师傅定下的活计就接不上茬。”

陈小树也下意识把怀里的信袋紧了紧,轻声接话:“我领的是跑信送纸的本职,白日各房公文皆有定规,误了送达的时辰,手头的差事便交不了账。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三个人一人一句,手里都各自攥着本职的家伙什,谁也没法为了学艺丢下整日活计。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穿堂风。

那杂役被说得面皮发紧,讪讪缩回了脖子。

周既明伸手按了按那张短纸,并未训斥,也没拿名册点名,只苦笑了一声:“人家说得在理。学舍免了学钱是实情,可各人的肚子要吃饭也是实情。谁家也没多余的闲钱白养人,不能拿一句‘机会难得’硬把人家的饭碗给掀了。”

周既明揉了揉眉心:“认字读账还能照先前的夜学,等各家收工再点灯。可炉火、利刃、重物早就定了不能挪出作场,辨料看样也不能摸黑。白日这半个时辰,终究躲不过去。”

“夜里只能认字读账。”韩月枝点了点头,“压重、试火、看重样和辨料性,必须在光线足、原经手人在场的大白日。”

她沉声道:“我在石坊半年,只认自己摸过的石料和两种误判。师傅教过,哪怕多给一文钱,光线不足时也绝不在暗处硬验。石料暗裂在昏灯底下最容易看虚,砖若烧裂了本就该交砖匠看。夜里看着是省了白日误工,可万一在暗处看走了眼,动火压重都是要出乱子的。”

魏作头站在门边,抱着双臂沉声确认道:“动火、加压、验重料全在白日,学舍绝不能为省误工把危险手艺塞进夜里。”

周既明看着那四张空凳叹道:“认字的能挪,危险手艺不能挪,白日又凑不齐,总不能天天对着这四张空凳干瞪眼。”

“那就别硬逼着七个人同时来。”韩月枝看着桌上的短纸,“大家各有各的本职,何不把白日错开,按各自能脱身的半个时辰轮着来?”

孟鹤年取了笔墨,在桌案上摊开记事簿:“这话切实。不过谁能腾出哪半个时辰,不能由学舍替他答。先核今日到场的三人。”

一直站在门侧的赵师傅走到韩月枝身后,先看她,再看那张半年学徒纸:“她每日本就有半个时辰跟我摸料,今日这半个时辰我认。若在我手下做出可卖的料签,仍照石坊原来的件钱算;废角照旧不倒扣,也不给硬凑成品钱。”

马守义也把梁小川手里的画线竹签接过去看了看:“小川今日这半个时辰,我铺里也认。真做的是铺里原有活计,送回去由我验过,仍照原来的件钱;不是铺里的活,不能拿去硬讨一份工钱。”

叶从简从后排取过陈小树的信袋:“小树这半个时辰是承发房调开的当值,今日只学公页读回和安全停手,时辰一到便回来跑信。公房差事没有件钱,不往石坊、木铺的账里挤。”

孟鹤年这才将韩月枝、梁小川与陈小树三人的本职、管事人和今日半个时辰逐一记下,请三名管事各自在本行后确认。

至于那四张空凳,他只在簿上另分四行,依次写作“空位一”到“空位四”,每行后头列着本人、本职管事、可腾出的白日半个时辰与轮学条件,四处全留空白。

孟鹤年用笔尖点了点那张只写着“白日工走不开”的短纸:“没来的人究竟是谁、做什么、何时能来,这张纸一概没说。咱们不能凭空替他们填。须本人和本职管事一同确认,才能把字落下。”

周既明在旁点头道:“孟先生所虑极是。空着就先空着,不能把四张空木头写成四个活人充数。没来的时辰绝不许虚报已到,更不许旁人替他们定死规矩。”

韩月枝看着簿上三行实字、四行空白,又问了一句:“往后换个人来,若在这半个时辰里真做出了可用物件,怎么算?”

魏作头在门边抱手接道:“先得本人和本职管事认。做的是原坊原铺的活,拿回去验过,再照旧件钱算;不是便不能硬凑,也不另开一档价。”

孟鹤年把算盘往案边挪了挪:“教匠人占去的工也另算。公事该县里出,店里谁受益谁另谈,私传手艺还是师徒自议。三笔账别搅进一只钱袋。”

规矩既定,韩月枝站起身,将腰间的旧凿按实:“小民的半个时辰到了,石坊还等着用料签,我先回去了。”

梁小川也收起竹签站起身:“马师傅铺里的活计还在案上等我。”

陈小树背紧信袋,躬身一礼:“小民也回承发房跑信。”

周既明挥手放人:“快回本职去,别耽误正经工钱。”

三人各自收好东西往外走。南储间里那四张空凳仍立在穿堂的光线里,簿上也没添一个假名。

孟鹤年取出一张裁齐的粗黄草纸,在桌案上铺平,提笔道:“经了今日七凳空四张的教训,这几条规矩总算落到了实处。眼下新匾待议、改名未定,但院规草纸的第一条,当先落哪一句?”

韩月枝刚跨过门槛,听见这一句,又收住脚步:“第一条,先写‘不许县令代答’。”

周既明一怔,抬眼看向她。

韩月枝站在门边,神色极认真:“县令不能替没来的四人说愿不愿来,也不能替作场的匠人判危险手艺。各人饭碗有多重,只有端碗的人自己知晓。”

周既明失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沾粗茧的手,随即正色颔首:“说得极是。孟先生,落笔吧。”

孟鹤年蘸饱浓墨,在粗黄草纸的第一行正中,端端正正落下了六个字:

不许县令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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