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失败样上有三个人名,谁都不肯只剩县令一个
魏作头按在木案上的双手往后撤了半寸,案面上立刻留下两团带着泥灰的湿印子。发布页LtXsfB点¢○㎡
摆在案心正当中的,正是刚从双层样架上层浅槽里端出来的粗陶浅盘。盘里的残物大部黑绿浑浊,横七竖八裂着白茬,底下又与盘子粘死难分,厚处黑硬发乌。唯独近边沿翘起处,留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薄边,迎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泛出微黄亮色。那片薄边极脆,稍微碰重分毫都怕当场震碎。后来不同人按补记记录复试,也只能复出极少薄边,依旧小、脆、耗柴贵,根本不能装窗,作坊也从未接单。
陶盘旁边,摆着试作记录里那三张旧窄账条。
门外忽有书吏探头支招:“学舍要拿旧样立牌教人,写那么多杂名作甚?牌头刻上‘县令督造’四个字,既省笔墨又体面。”
“省你娘的笔墨!”
长凳上的老窑户耿火生猛地站起,凳脚在泥地上擦出一道响动。他拔出腰间那根前端烧弯的火钩,“当啷”一声砸在案沿上。
“周大人那天进作坊,就问过一句粗泥烧薄了能不能挡风透亮!”耿火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气冲冲地嚷道,“窑膛里连添硬柴守了一整宿的是谁?拿火钩探火、硬生生把钩头烧弯的是谁?是我耿火生!当时大拇指燎出大泡,眉毛睫毛给热浪撩焦了一半!如今教学牌上挂个‘县令督造’,外头后生还当是周县令脱了官袍,在窑门口守了一夜呢!”
魏作头拿铁镇尺一拍案角:“耿火生,少扯闲白。出窑守火是你认的,泥料是你磨的么?”
耿火生脖子一缩,嘴边的火气收了收:“泥料是童大石磨好送来的,粗细水头我不认!我就认守火出窑一夜、烧弯火钩、当时拇指燎泡和眉睫熏卷,别的我不掺和!”
长凳另一头,老磨料匠童大石摊开一双粗手,又从怀里解开布包,亮出那具破边马尾筛。发布页Ltxsdz…℃〇M
“耿火生你少争能耐!”童大石声音沙哑粗硬,“料泥是我在碾磨房里推了一整夜磨出来的!这马尾筛细细筛过三遍,后半夜筛圈撞破了边,我手掌磨伤、熬了一夜磨工,旧账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这盘子出窑粘盘,究竟是料粗还是火急,作坊至今也没定论!要是木牌上只剩县令一个好听名头,老汉我磨坏的手皮和破筛子算什么?哪怕牌上只写‘童大石磨料过筛、破边马尾筛、手磨伤’,我也得占我那一栏!”
魏作头拿笔点着旧窄条:“童大石,粘盘归因作坊没人能拍死,你少自己瞎认。旧账就记你磨料过筛、破边马尾筛、手磨伤和一夜工,别的多一个字别添!”
童大石重重吐了口气:“成,我就认这一截!”
靠门的柴商包元庆按住了从样架账尾取来的三张旧柴钱领条。
包元庆正色道:“你们争手艺和伤处,我争垫出去的柴钱!这三张领条还在样架账尾存查。牌子上单写‘县令督造’,外人还当柴是自己滚进窑里的,那我垫的算什么?我不冒认料工火工,可教学牌上必须有我一栏,就写‘包元庆垫柴钱、凭三张领条存查’!”
魏作头点头:“不错,不冒领工匠手艺,只认垫柴钱与三张收条存查,公道!”
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魏作头脸上,谁都不肯把自家那截窄经手抹去。
魏作头转头看向门侧站着的周既明。
周既明今天穿了身常服青衫,听着外头的“县令督造”,眉头早就拧成了死结,双手连连摆在胸前,步子往后退了半步,坚决拒领。
“各位师傅万万饶了本官!”周既明神情极沉,语气斩钉截铁,“本官若有督造透光盘的本事,这盘子何至于大部黑绿、深裂粘盘?不能装窗也不能接单,写我督造,岂不是逼我自认造出残劣破物?当初本官在作坊就交代过三句:一是问粗陶做薄了能否挡风透亮,二是交代拿寻常粗瓦同厚比较透光,三是失败样必须留样存查、各记实名、不设独家首功。泥料与火候本官一窍不通,谁敢把督造硬写上去,本官头一个不答应!”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紧绷劲儿彻底松了下来。
“既然谁都不肯省名,县令也不抢虚名,”魏作头扯过空白教学牌压在案上,“那就按旧窄条原话,一人占一栏,自己念,自己按印!”
魏作头将毛笔递给耿火生。耿火生抓稳笔杆,在木牌左侧第一栏写下:
【守火出窑:耿火生。守火出窑一夜,烧弯火钩,当时拇指燎泡、眉睫熏卷,记守窑工。不认磨料。】
耿火生按下一记红指印。童大石接过笔,在中间第二栏沉稳写落:
【磨料过筛:童大石。磨料过筛,破边马尾筛,手磨伤,记一夜工。不认火工。】
鲜红指印同样落在名字下方。轮到包元庆,他在右侧第三栏落墨:
【垫柴支应:包元庆。垫柴钱,凭样架账尾三张柴钱领条存查。不认料工火工。】
印记落定,教学牌恰好三栏三名。每栏只写经手者自己的窄段与实受代价,不提配方,不推过错,更不设总首功。周既明只在旁边口头确认过用途比照与无首功之规,纸面上没有他的名字,更不加第四经手人署名。
魏作头双手捧起那只深裂黑绿的粗陶浅盘,稳稳送回双层样架上层浅槽内。对半签、三张旧窄账条与三张柴钱领条,各守原有的系挂与存查位置,不归任何先生带走。
第一张保留三名实际经手人窄署名的失败教学牌,妥妥帖帖立在样架浅槽旁。
门外忽响起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户房书吏祁六顺抱着三张刚抄好的实际教学抄页迈步进屋,另一只手里提着三个空荡荡的素布口袋。
祁六顺扫了一眼样架前新立的三栏牌子,又看了看耿火生的弯火钩与童大石的破筛,将手里三个空钱袋在木案上一字排开。
“各位师傅,牌子立得是硬气,”祁六顺苦着脸,手指在三个空袋上挨个点过去,“可学舍若是按这些实样长久教下去,公用账字、商家账、匠人手艺这三类教钱,到底谁出、又该从哪一袋里掏?”
三个空钱袋在案头平摊着,袋口大敞,里面分文皆无。
魏作头看着那三个空布袋,眉头重重拧紧,屋里刚刚落定的动静全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