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红绳样没动一块,陈小树先把先生叫了两回
从柳家铺子前柜退出来,周既明在门边随口问了一句:“小树,去南储间这半个时辰,准备叫几回停?”
陈小树抱紧试教纸和旧样签副条,脚下没歇,头也不回:“哪知道,遇着不会的就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话说得挺响。真到了百工学舍门口,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十四岁,替县衙各房递条子、替车行送食牌,腿脚快是吃饭的本事。往常一张纸送到地方,对方收了、回一句话,这趟差事便算结。今日纸也在手里,门也只隔一步,偏偏纸上有一半都在教他什么时候别动。陈小树看着那道门,头一回觉得腿太快也未必占便宜。
门额半点没改,仍是“百工学舍”。魏作头拿旧钥匙开了南储间,钥匙照旧收回自己腰后,往门旁一站,没打算替他多走半步。
韩月枝在一旁看自己的旧料签,梁小川正伸手抵着低位架试搭口。
“门侧纸是你自己看的,名字也是你自己填的。”魏作头道,“照纸走。遇着拿不准的就停,找原经手复看。”
陈小树把旧样签副条铺平,先一字不漏读了两遍。
新甲:受重开裂一角。
新乙:受重未裂,但耗料、占工过巨而不可行。
两个结果都清楚。未试样就在眼前,陈小树提起笔,准备把来源、外形记到签上。跑信的人拿到东西,总得分清往东还是往西;他盯着两行旧字,笔尖不由自主往“新甲”那边偏了偏。
他又把副条翻正,手指从“受重开裂一角”一路点到“不可行”。两张纸没有漏字,眼前也没人催,可“未试样”三个字孤零零空着,总叫他手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若能替它添上去处,这张纸便不留白,魏作头看着兴许还会夸他办事利索。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定住。
新甲、新乙是实试过后才有的结果。眼前这块没做过对应实试,凭什么非得往其中一边塞?
陈小树盯着自己那只手。进门还没半刻,第一行都没写完,这就开口喊停,未免显得太没本事。可那笔尖若真落下去,纸倒是满了,凭据却一根也没有。
笔尖离纸只剩一点,陈小树把手硬生生收回来,冲门边喊:“魏作头!停——您先停一下!”
魏作头走过来:“笔还没落,喊什么?”
“险些落了。”陈小树指着两张副条,“我刚想把这块归进新甲。可旧签只记旧样,这块没试,我不能拿旧结果给它认亲。”
魏作头低头看纸,嘴角动了一下:“算你手缩得快。没试过的东西,原试作经手都没给话,你急着给它分什么家?这一处叫停,算数。”
“那我是不是耽误了半个时辰?”
“你这一声若不喊,后头擦错字才叫耽误。”魏作头把副条往他面前一推,“会读旧结果是你的本事。拿旧结果替新东西作主,那是手欠。”
韩月枝连头也没抬:“我只认自己摸过的料签与误判。这块,我不替你判。”
陈小树原以为头一回就叫先生,多少要显得笨。听见“算数”二字,腰杆反倒直了些。他不再多猜,只照副条核明来源、外形,在断语处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未试,不判。
接下来,该系红绳签,再将样品放回低位架。
陈小树拿起红绳签,走到未试样跟前。两手才伸出去,还没挨着东西,又停在半空。
纸准他放回去,却不准摸敲判料。他没经手过这东西,连该怎么拿才不越线都不知道。若是单拿一角,拿坏了怎么办?若是先摸敲两下试试,那不就先把不许做的做了?
头一回都喊了,再装能耐就亏得慌。
“先生!”陈小树这次喊得比上一回还快,“还得停一下!”
魏作头才退回两步,又转过身:“你这半个时辰,全拿来喊我了?”
“手还没碰呢。”陈小树把两掌摊给他看,“纸叫我放回低位架,可我不知道怎么拿。先问您,总比拿坏了再问便宜。”
梁小川在架边直起腰:“低位架与现有搭口能稳。架子这一头,我认。”
至于样品,他没替陈小树伸手。
魏作头走近看了看,嘴上仍嫌:“喊得倒勤快。”手却只往样品底下一比,“本次只许这么做:不摸敲,不单拿一角,双手托底,直送低位架。放稳以后退手,等我复看。”
陈小树跟着念了一遍,先把红绳签系好,随后伏低身子,双手从下托稳。起身时没掐边,走到架前也没贪快,直到样品平平落进低位架,才慢慢把手抽回来。
走这几步时,他平日跑信的快腿像被谁拴住了。右脚刚想抢到前头,手里的分量一偏,他立刻又收回来,两脚一步一步挪。到了架前,他先看梁小川方才认过的搭口,再把双手往前送;放下后也没急着拍手,只照魏作头的话退开,等原经手来看。
红绳签露在外头。样品完完整整,一块也没动坏。
韩月枝这才从自己的旧料签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梁小川伸手试了试架子,确认仍稳,也只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替陈小树说“能用”,可那块样能原样待在该待的位置上,已经比一句冒出来的好话值钱。
陈小树退后一步:“魏作头,请复看。”
魏作头到架前看过,又拿起那张写着“未试,不判”的纸,落下复看记号。
“嘴上嫌你叫得勤,这两回倒都停对了。”他把纸递回来,“一回没把旧结果硬套给新样,一回没擅自摸敲。样没动坏,地方也放对,这半个时辰算你结了。”
陈小树接过纸,胸口一下松快了。进门前还怕叫停显得不会,这会儿他倒想把两声都写进纸里——若不是喊得快,第一笔和第一只手早越过去了。
他低头把“未试,不判”又读一遍,四个字没长出半点料性,倒把自己的差事护得严严实实。魏作头已转身收拾下一桩活,他也没追着问这块样以后能不能成;那是下一次实试和原经手人的账,不归他这半个时辰抢答。
南储间门一开,胡勤正拿着一张试教废页等在外头。真原纸仍在承发木夹里,他手上只有这张练回查的废页。
“做完了?”胡勤问。
陈小树扬了扬纸:“叫停两回。签上写‘未试,不判’,样也一块没动坏。”
胡勤看看那四个字,又低头看自己的废页。上头能看见送达、收讫,实际收页人、折住原签和钱责却不在明面上。
他捏着纸角,眉头越皱越紧:“小树,你那里不能判,系着红绳放回去便看得明白。可这张公开页,第二个人到底能知道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