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朝廷想把县令留下,知州先把本地人叫齐
朝廷咨文摊在桌上,只问周既明一件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桑陵这摊子,要不要由他长期兼领,或继续留下办后续诸事?
纸上写得客气,只叫他据实具陈。没有任命,没有已经落定的旨意,更没说他回不得栖山。可纸越客气,周既明越不敢拿一句“臣不愿”往上顶。朝廷问的是桑陵能不能离了他,不是他想不想多背一口锅。
他把咨文按原折痕叠好,去找桑陵知州。
知州正对着今晨划过朱线的旧底册发愣。见他进门,先看封套,再看他的脸:“朝廷既问长期兼领,也是看重周县令。”
“那便请大人先让我看看,朝廷看重的是我,还是桑陵没人能接。”
知州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周既明把三张纸放到桌上。第一张是三日有限试行,第二张是还未归一的三纸粮契抄目,第三张是昨夜那张小账。
“下官奉调只办三件事:稳水、粮路与市面;核失真的契纸和责任;留下本地接手的人与办法。”他道,“哪件已经止住,哪件仍欠着,不能由我在回文里替桑陵猜。请大人召人,大人主持,一个经手者只说自己那一段。”
知州看着三张纸,好半晌才放下茶盏。他没有把令签推给周既明,而是自己提笔写了召条,落下知州印,叫人分别送去水房、渠口、侧棚、染坊与递纸人手里。
“本官召。”他说,“旧报也是从本官案上出去的,今日不能叫你替本官问。”
人来得不齐整。
吕闻书抱着水房副页先到;梁守渠手里还带着起板钩;陶四姑夹着收讫竹匣;江素娘袖口沾着河泥;宋七娘只带了染坊自己的水单。仓吏守着黑漆木匣最后进门,阮十娘则把三段轮换纸卷在破锣里,站到门边便不肯再往官案前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知州没有先问夜场。他从旧底册里翻出“消防渠可用”,又翻到“市面已复”,把两处旧字并排压在案心。
“这两句,当年是本官准出去的。”
屋里没人接话。梁守渠把起板钩往脚边挪了挪,铁头碰地,轻轻响了一声。
知州提起朱笔,先在“消防渠可用”旁补写:试水只到仓前西檐,九板全抬才过水半刻,长期渠修与板位工钱未定。
又在“市面已复”旁补写:粮市只按有限试行更新,水、粮、市面跑通一轮,不作长期已复。
两行都写完,他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后头。
书吏下意识伸手去收旧页,知州却用笔杆压住:“原页留着,更正页另附。别把错的抽走,抽走了,过半年又会有人说本官从没写过这两句。”
他让人拿来两根细绳,一根穿旧报,一根穿今日更正,再在封面写下同一个收页时刻。写“已复”只要四个字,把四个字从账上拆下来,却得让旧页和新页一起往后走。
“今日只核眼下。”知州抬头,“吕闻书,你先说。”
吕闻书把副页摊开,只指水房版本:“水房的改时页能按收讫换回,别房的纸我不认。三日以后是否继续,也得有人付递纸脚钱,不能又叫送纸的人白跑。”
陶四姑把竹匣往前一推:“谁送、送到哪扇门、哪一日收的,我认。纸上水流没流、粮到没到,别问我,老婆子没长两双眼。”
梁守渠只把九块板的位置在窄图上点过一遍。眼下两家板主肯让火路时段,水能走;长期还要修渠、换坏处、定工钱。没钱,谁在总账上写“长久可用”,谁自己下渠里守。
宋七娘接着把自家水单抽回来:“染坊只认自家让出的时段。昨夜那两张样单是我的生意,不是州衙的水钱,更不是全城织造都活了。”
知州一项一项记,没有把谁的话抄宽。
轮到侧棚,仓吏把黑漆木匣放正。三张原契仍封在里头,抄目上分别写着“粮已入官仓”“仍在途中”“交割完毕”。实物在侧棚,价款已结,粮权待核,运费待结。
江素娘用指节敲了敲“运费待结”:“我只认船、潮、跳板和交到侧棚那一截。粮归谁,三张纸谁错,不能拿船工没收到的钱替你们判。运费不结,下回船不肯靠,是下回的实事。”
仓吏也把门封记录推到知州面前:“侧棚里多少袋、哪一道封换过,我守。可别在交接簿上写成粮归仓里。三张契没归一,门守得再严,也守不出一个粮主来。”
知州本已把“侧棚仓吏”写进粮务一格,听见这句,又拿刀背刮掉后半截,只留下“门封与实物”。被刮薄的纸上空出一块,正好露着“粮权”两个没着落的字。
“门封与实物由仓里继续守,粮权和旧责另核。”知州写下这句,没有顺手给运费编一个并不存在的钱口。
第一件差遣,只能说有限止损;第二件,断口已经摆出来,责任和钱远没结清。
第三件摆在破锣里。
阮十娘把三段轮换纸抽出来:“这一张只管今夜。三只钱袋不到齐,小春台不唱;人堵路,锣停。明早还试不试,四家自己拿账说话,别给我们挂个官办名头。”
知州又拿昨夜小账来对。劳动钱四十六文已清,染坊只有两文样单定钱,客栈新增十一文住食,饼摊收十六文、余二十二个,台前戏钱为零。
“这一点客流,只证明有人肯自己试。”他把小账放回破锣边,“不入州库,不充税源,也不许再写‘市面已复’。”
周既明坐在侧边,从头到尾没替一个人补话。
副页、竹匣、起板钩、船运记录、染坊水单和破锣散在案上,各压着自己那一截纸,没有一样被塞进同一个人的怀里。
知州却把这些窄格一张张收拢,叫书吏另起一册:“已止损、仍待办、谁经手,分开写。空着的便空着,不许拿周县令三个字糊上去。”
书吏刚写下“诸项各有承接”,知州便让他停笔。他拿过纸,把“各有”改成“部分已有”,又在后头添上渠修钱、船工运费、粮权三项仍空。屋里没人因此松气,却也没人再被一句齐整话吞掉自己的难处。
周既明这才展开回文纸。
他据实写下三项差遣的进度:水粮市面只到有限试行;契纸断口已经显出,粮权、运费与旧责仍待核;本地经手人已能各守一段,桑陵知州也已亲自更正旧报、主持核验。
随后写明所请:不长期兼领桑陵事务。
理由不是辛苦,也不是不愿。外来县令若长期总领,本地各房遇事仍会把纸送到他案上,刚落到真实经手人手里的责任又会被收回;栖山升等初定,县务尚由孟鹤年与六名书吏守着,久兼两地,只会把两边都拖成“等周既明来”。
回文末尾,他留下最后一句:是否准请,仍候朝廷裁定。
知州读过,没有替自己删掉旧报责任。他在转呈处落印,把回文收入封套。
书吏也在这时送来新起的交接簿。第一页分成九格,渠板、水房副页、侧棚门封、粮市更新与递纸脚钱等字已经写上,下面大半还空着。
最上头却另横着一格。
“总领”二字之后,有人端端正正预填了周既明的名字。
周既明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知州。
知州清了清嗓子,把刚拿起的茶盏原样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