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一块染布卖出两张样单,客栈后门还是不借
第一段收锣后,台前那只豁口碗依旧干干净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周既明站在空仓檐影里,看见两个看客往碗里瞧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揣回袖筒。叫好不费钱,铜板却要留着买饭。卖饼妇人那边反倒实在:粗陶碗里压着六文,笸箩里剩二十七个饼,一枚钱对应一块少掉的饼,谁也装不出满堂彩。
东边仓柱下,今早买过一文样布角的客人还在核色。他把手里的小布角叠到深青布边上,迎着灯翻看,染坊管事守在一臂之外,没许他再扯。
“灯下不泛灰。”客人说,“可只看这一块,我还不敢要整匹。”
管事道:“那便看戏。看完仍不敢,布还是我的,钱还是你的。”
周既明顺着他二人的位置往后看。深青布没有回到正中,软屏后的退场口还露着;木匠守在旧架侧面,手没离开刚补过的榫;客栈门缝不透光,三尺柴路上只有伙计的水桶。东西都在戏边上,却没有哪一样为了好看重新吃掉人的路。
第二段的开场锣轻轻一响。
孙老拐没拉先前的热闹过门,琴声慢下来,像车轮沿夜路轧过碎石。细娘从褪色幕布后出来,肩上背一只打补丁的小包袱,唱一个赶路人天黑找宿头。她不往看客跟前凑,只沿退场绳外侧走,走到修稳的旧景框前便停。
阿牛上前扶住景框,松开底下一只活扣。框子没离墙,只从斜面转正,方才还是一道山口,转眼便像一扇客栈门。
赵五缩着脖子从门外探头,扮那个兜里只剩几文、嘴上还要挑床铺的行客:“掌柜,先说清楚,住一夜管不管明早的热水?褥子若有跳蚤,能不能算它半张床钱?”
看客笑起来。
细娘没扮成只会赔笑的店家。她把包袱往柜上一放,唱腔一收,回得脆:“床钱少不得。跳蚤若真比你先住下,我把它请出去;你若想拿它抵账,我把你也请出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又一阵笑声沿仓檐滚开。客栈伙计站在柴路线外,听见“热水”两字,先往自家前门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心里替掌柜数柴。
赵五还不死心,在那扇旧架“门”前摸遍袖口,终于摸出一枚画在纸上的假钱:“我先押一文,明早若睡得好,再补剩下的。”
细娘把假钱推回去:“你若只睡一文的,掌柜只能借你门槛坐一会儿。汤的热气你可以闻,碗不能端走。”
连那几个一文戏钱没给的看客都笑着替赵五算,说门槛夜里更凉。戏里没人突然阔起来,一张床、一碗汤,仍是得从兜里一文文挪。
这时染坊管事把死风灯往侧边挪了半尺。深青布本就低斜挂在仓柱上,灯一换位,布面便成了戏里的夜色。细娘从布前走过,青色不抢人,倒把旧景框那扇“门”衬得更真。
赵五在戏里嫌天要下雨,伸手想扯布遮包袱。管事在戏外咳了一声。
赵五的手当即停在一臂之外,改用自己的破外衫盖住头:“别人的好布摸坏要赔,我这件破的,淋透了只当洗一回。”
这句不是事先写好的。管事愣了愣,台下却有人顺着赵五的手,真正去看那块没被揉搓、只在灯下显色的布。
今早买布角的客人把小样又叠了一回。大布被灯从背后照,颜色比白日深半层;小角贴上去,底色却没两样。他没听戏里的夸词——因为根本没人夸——只盯着经纬和染坊管事系下的活扣,确认这布从头到尾仍由染坊自己经手。
阿牛又将旧景框转回斜面,给细娘让出下场口。木楔没响,架脚也没出炭线。孙老拐看见人已退净,琴弓才快起来,把夜路唱段送到收尾。
没有谁把染布价钱塞进唱词,也没人站在台上报木匠姓名。戏里的行客仍在护自己那几文床钱,戏外的人却已知道布在夜灯下是什么颜色,旧架转两回会不会晃。
先前核色的客人第一个离开看客线。他拿出那片一文样布角,又问:“同色裁两尺,明早让我过水试一回。若不缩、不浮灰,再谈一匹。样钱先压一文,成不成?”
染坊管事没替宋七娘许整匹,只在毛边纸上写了颜色、两尺、试水和来取时刻,收一文定钱,一人留半张。
他先从整张纸中间撕出一道参差口,两边各按同一个炭点。客人拿走右半,染坊留左半;明早两半对不上,谁也领不走样布。两尺只是试样,不许回头拿“一匹”两个字压宋七娘现染现交。
第一张样单。
旁边另一名等船客看了许久,也过来道:“我不要两尺,只裁一尺,垫在货箱盖下试潮。也是先看样,不先说大买卖。”
管事照样写明一尺、用途和取样时刻,又收一文定钱。
第二张也从中撕开,各留半边。等船客原想顺嘴加一句“若好便多要”,管事把炭头往纸上一点:“多要等你真来。今夜只写一尺,别让我替你把明日的钱先挣了。”
第二张样单。
两张纸加起来薄得风一吹便跑,定钱也只有两文。可每张都有来取的人、要看的颜色和时辰,不是围着好布喊一声“不错”便算生意。
木匠那边也有人找上门,却不是外来的大主顾。客栈伙计看他把旧景框转了两回,想起前堂搁行李的一只旧木架总晃,便扯了张窄纸叫他明早去看。
木匠只写“先验架脚,不保准能修”,没收钱,也没把一只旧架吹成十只新活。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工具包,算一张能回头核的问活。
客栈伙计还想问个大概价,木匠摆手:“架子没见,价便没有。明早先看是不是木头烂了;若是地不平,你自己垫块砖,别花冤枉钱请我。”
伙计把纸收得更快了。肯先劝人不花钱的木匠,至少不像要拿客栈旧架当肥羊宰。
戏里的行客终于住进“客栈”时,戏外也有个等船的人改变了主意。他本想回船边挨一夜风,听见赵五为几文床钱讨价还价,摸了摸已经冻硬的肩膀,转身沿临河街绕去客栈前门。
后门就在他近处,门闩仍压在里面。
客栈伙计抬手一指:“住店走前门。这里送柴走水,不穿人。”
那人骂了一句远,还是绕了。过不多久,前堂住食簿添上一笔:通铺床位六文,热汤两文,共八文。第一段时那个住客加的热水与腌菜也落了三文。两笔合计十一文,全从前门进账。
第二段还没结束,卖饼妇人的铛边又落下十文。有人买一个当场吃,有人买两个带给守船同伴,前后正好多卖五个。她每收两文才掀一次笸箩布,不因有人排队便加面。
首段三个,第二段五个。共卖八个,收十六文,余二十二个。
阮十娘最后一锤落下时,赵五从旧景框前收势,细娘退回软屏,阿牛先把框子转回墙凹,孙老拐的琴声跟着停住。看客照着旧石坊一头散,没人逆着退场绳回来,也没人挤那扇上闩的后门。
有人散到出口才发现少了一片问路木筹,回头便想钻。赵五已在锣下浅筐里捡着一片,隔着退场线举给他看:“东西在这儿,人别倒着走。”那人沿圈外绕到旧石坊取回,前后的人流没有再撞成一团。
最后一只空车从外头旧辙过去时,车夫甚至没勒缰,只朝仓檐下的灯看了一眼。夜场的声音留在旧仓街里,轮子照走它白日该走的路。
台前戏钱仍是零。
周既明没上前说这叫市面活了,也没让人把两张样单抄进州衙。染坊管事自己收布,木匠自己摸过木楔,客栈伙计回前门核簿,卖饼妇人数完钱便把余饼盖紧。
人散后,青石条上没有一锭吓人的银子。
只有两张样单,一张修架问活纸,记着十一文新增住食的客栈簿,二十二个余饼,以及压着十六文的粗陶收钱碗。
阮十娘把五名演职的名钱单放在最上面:“先别夸。明早一项一项算,谁的钱是谁的,谁的窟窿还空着,都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