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张临时单,先问谁肯担这一夜
粮市榜上的墨还没干,周既明便把一张更大的纸铺到了水关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没有大案桌,只能借仓前一块卸车板,架在两只空木箱上。风从水面往岸上推,吕闻书拿文书袋压左角,仓吏用钥匙串压右角,纸中间仍鼓得像想先逃。
“别写全城。”江素娘先开口,“潮头只管这一趟船。”
“也别写今夜通渠。”梁守渠守着仓前备火缸,“老汉只认缸里有水、提桶路能走。那条干渠,天亮再从水头查。”
来的人先把不能担的说了个齐。
吕闻书只肯认那张当晚送水副页,按筹送到哪处便记到哪处,不替赶车人认路上损耗。仓吏只肯在粮落岸后验袋口、看原封、分开堆放,不肯先写官粮入仓。脚夫经手把麻绳放在板边,先问湿滑处跌了袋怎么算、今夜工钱由谁留账。愿意借油布和板车的粮铺,也不肯一句“助官”便把自家东西送没。
没人热血上头。
大家先护饭碗、旧账、车船和明早还能不能开门。
水车的木轮声还在外城巷里断续响,仓前备火缸旁有人按时敲梆,水关外的船身则一下下碰着缆桩。几处都在动,却各动各的;若没有一张能把交接时刻接起来的纸,送水的人只知道水送完,守缸的人只知道缸没空,江素娘就算把船带进来,也找不到一双肯接袋子的手。
吕闻书把送水副页压在纸边,梁守渠把量水用的旧木杆放在另一侧,江素娘的泊位牌正好压住最容易被风掀起的一角。每件东西都只证明一截,也提醒周既明别把纸写得比实物大。
周既明提笔:“正好。发布页Ltxsdz…℃〇M一人若肯担全城,我反倒不敢用。”
他把纸从上到下分成几截,不让谁在末尾按一个能吞掉所有事的大手印。
第一截仍是当晚送水。吕闻书照旧副页派签,赶车人按实记车槽,不因粮船要进便把外城已经排到的水车拽来运粮。
第二截是仓前备火。梁守渠只认缸、水位与提桶路线,值夜仓役认守缸、守檐和交班。干渠为何常干、旧试验纸为何只写短时过水,另夹待核,不挤进这一夜。
第三截落到船上。
江素娘用泊位木牌压住纸:“我认潮、认船从哪根桩解缆、认谁掌舵。船帮若有新擦痕,到岸便看;旧裂别趁夜算给官仓,新伤也别因为船还能浮便不认。”
周既明照她的话写,脚夫经手又把接卸添进去:跳板由谁铺,袋子从谁手里离船,落到哪块油布,每换一手便在窄页上画押。工钱、守船吃用与滞船损耗分别留栏,今夜先留凭据,不空口许一个总数,也不让船工先垫成“自愿”。
仓吏指向仓外一处有顶侧棚:“粮权未定,不能混进旧廒。可先在棚下分垛,地上垫板,原封朝外。每垛只写实际卸到多少袋、哪一绳结未拆,三张旧契纸仍挂待核。”
脚夫拿一只空麻袋先走交接路。他从跳板把袋递给岸上第一人,第一人不往仓里送,只在窄页空格画记,再交给守侧棚的人。空袋落上油布,仓吏贴一张没有粮权字样的“当夜到棚”小签。谁的手接过、在哪一步放下,几个人都看得见。
“真粮也这样走。”脚夫经手说,“中间若湿、若破,就在那一手停下看,别等堆进棚里再把一袋损耗平摊给所有人。”
江素娘用鞋尖压住跳板一头:“船上的人只送到岸边这一手。上岸以后若让他们继续扛,另记脚钱,不能因为都是一双肩便当同一趟活。”
“谁签实收?”江素娘问。
“我只签实物到棚。”仓吏把钥匙串往纸上一按,“不签归官仓,也不签归商号。”
江素娘看了看他,终于点头:“这一截,我认。”
最后一截是粮市更新。愿意借车的掌柜只答应把实卸窄页送到旧木榜,告诉等粮的人船进没进、实际卸没卸;价牌明早怎么挂,仍由各铺按自己存粮、进价和风险算。
掌柜把自家板车牌翻到背面:“这车借到潮落以前。若车轮在仓前压坏,先留原处让双方看,不许回头一句公差征用便算我自认倒霉。”仓吏应下在借车页记入车轮旧缺口,顾千灯又蹲下看了一眼,指出那处缺口不妨碍眼下推行,却不能把板车排到重粮转弯的最里侧。
掌柜这才在借车一栏按手印。他帮的不是周既明,是要让粮市那块价牌明早还有东西可算。
顾千灯一直在旁边看空场。他没碰纸,也没替谁定路线,只用炭在地上标出船边跳板、脚夫转身、板车候位与仓前提水人容易相撞的几个点。
脚夫自己扛空袋走了一遍,发现板车若横在侧棚口,提桶的人便过不去。掌柜把车往墙边收,梁守渠又让守缸人试提一桶,双方才各认一条不互堵的路。
纸上每一截都有当地经手人落名或按手印,也都写清只到哪里为止。
可纸还不能用。
水车、仓缸、侧棚和水关都是桑陵的,临时公费也得从桑陵账上走。周既明有三项借调之权,却不能把自己的官印往别人钱袋上一盖,便算整座州城都点了头。
桑陵知州赶到时,先看见的是满纸边界。
“周县令把本州的人、车、棚和公费都排好了。”他说,“最后才等本官按印?”
“人是他们自己认的,地方也是他们自己挑的。”周既明把笔搁下,“下官只把今夜几件事并到一张纸上。大人若不认其中一项,就当场划掉;若认,调用与费用须由桑陵在位主官落印,不能叫吕闻书或江素娘替官府担。”
知州没有被一句“救城”催着盖章。他逐截看过去,先把“船损照认”改成“到岸验明新伤再记”,又在公费栏添上“凭实际经手窄页核销”,不许有人趁夜把旧账一并塞进来。
仓吏和江素娘各看过改字,都没有异议。
知州这才取印。
落印以前,他又叫仓吏当面念了一遍侧棚只留封不判粮权,吕闻书念了一遍送水旧副页不并进粮账,江素娘则把“到岸验新伤”四字用指甲点了点。三处都有人应声,知州才把印匣拉到自己面前。
官印落下时,纸背在卸车板上压出一道浅痕。不是周既明接过桑陵的官印,是桑陵自己的主官认下这一夜该动的人、物和钱。
吕闻书收送水副页,梁守渠回仓前守缸,仓吏带人清侧棚,脚夫扛起跳板,掌柜把油布铺上板车。江素娘拿回泊位木牌,仍没先替任何一张旧契判输赢。
远处水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泊桩旁的旧水痕已经被漫过,缆绳一点点绷紧。江素娘把木牌塞进衣襟:“潮到了。”
纸上的墨还湿着。
人、车、桶和船却已经各自朝该去的地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