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赔了三十六文,还得写清拿走了哪三尺布
周既明端着半凉粗茶站在二堂门槛边,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发布页Ltxsdz…℃〇M
叶从简刚把短工那三文代书费从铜夹折痕里补齐,孟鹤年递来的另一张草稿,又像块干泥饼堵在了他喉咙口。
草稿只有一行:钱二娘三尺靛蓝布染油,龚有福赔三十六文,案结。
蒋敬的食指正按在“案结”二字上:“钱走清了,布去了哪儿?”
周既明低头看纸。十二尺布只坏三尺,钱二娘留九尺净布;龚有福赔三十六文,同时取得染油三尺。这些在原卷、收钱记和残布交接凭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到了公开草稿,却只剩下赔钱。
前次结案时,叶从简还曾当着两人逐行读过窄案纸。那时龚有福把三尺布抱在怀里,油气迎着门外人鼻子冲,谁也问不出“布去了哪儿”。如今要把整案缩成长挂墙上的短纸,实物不在旁边,最要紧的一截反倒被“案结”二字吃了。
“不是旧卷少了,是新纸省坏了。”叶从简把两张纸上下对齐。旧纸比草稿长出半掌,正多在钱与布如何两讫。
“只看这一行,”蒋敬道,“外头会当钱二娘拿了三十六文,三尺布还在她怀里。龚有福花了钱,连块擦油的布也没得着。”
周既明喝了一口凉茶,苦得舌根发紧:“人家明明两边交割,县衙省几个字,倒替他们添出一桩两头占的闲话。”
孟鹤年把原卷搁在案上:“先别补。把两个人叫来,叫他们自己看这张纸少了什么。”
钱二娘来得快,腰间仍挂着那只装过三十六文的布兜。龚有福晚半刻,怀里抱着三尺发硬发暗的靛蓝布,麻油气比人先跨进门。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布往桌上一放:“这不在我手里么?”
“在你手里,墙纸上却没有。”周既明把草稿推过去,“若只贴这句,旁人会以为钱二娘拿钱又留布。你也成了白赔三十六文的冤大头。”
龚有福先摸钱袋,又摸布,脸色顿时难看:“三十六文是我一枚枚数出去的。这三尺我抱回去,还盘算过补两只棉袄膝盖。怎么到了纸上,只剩我掏钱,她拿钱?”
钱二娘也按住草稿:“我只留九尺干净布,早已送到城西收货处。染油三尺,当场剪给了他。我不多占一根线。”
两人谁也没争原案,争的是这张薄纸别把已经交清的东西再写歪。
叶从简调出原卷。钱二娘十二尺靛蓝棉布、每尺十二文,前三尺受油,余九尺无油;龚有福因明知罐绳已湿仍赶路,赔三十六文;钱二娘收钱,龚有福收染油三尺,九尺净布仍归钱二娘。钱记、尺数、两边的指印和残布交接凭条都在。
祁六顺拨了两遍算盘:“三尺,每尺十二,三十六。钱只从龚有福到钱二娘,未进公账。”
蒋敬把染油布摊开。剪口还齐,恰好三尺,不多一寸;钱二娘的九尺布已经不在这里。
他不肯只凭眼看,又把残布交接凭条压在布边。凭条上的三尺、剪交、龚有福收讫三处逐一对得上。龚有福见他要把布展开,赶紧先把桌角墨盒挪远:“这三尺已经够油,再沾你一滴墨,我可不再赔第二回。”
蒋敬把墨盒推得更远:“你抱稳。货到你手,便归你护。”
钱二娘站在对面,没有伸手替他扶。她的钱已经收了,九尺净布已经送出,这三尺纵然还能补膝盖,也不再是她能替人做主的东西。
“原判没错。”周既明道,“错在草稿只顾着钱,没顾着物。底纸不换,原错留着,下面补去向。”
叶从简裁一根黄麻纸条,落笔写道:原案十二尺靛蓝布,染油三尺,净布九尺。龚有福赔三十六文并取得染油三尺;钱二娘保留净布九尺。原公开草稿漏列布的去向,现据原卷、收执与实物补正。钱物原判不变。
他先念给钱二娘。
钱二娘指着“保留九尺”:“不是今日才保留。案结时便是我的,早已交给收货处。”
叶从简把“保留”改成“案结时留归”,又添“后已送交”。
龚有福听到“取得染油三尺”,把布往自己怀里扯了扯:“这个得留。别再省。”
两人各按自己的记号。孟鹤年用朱线从原草稿“案结”二字牵到更正条,没有把原来那行撕掉。
叶从简又把两张纸并着念一遍。念到“钱物原判不变”,钱二娘只认自己收钱、留归九尺;龚有福只认自己赔钱、收走三尺。谁也没因为县衙补纸,就多认一分罪或多领一件物。
更正条钉上公开墙后,方才还在外头看县令红圈的炊饼汉子凑近念了一遍。
“原来三十六文换走的是三尺坏布。”他回头看龚有福,“你倒没白掏,补膝盖够不够?”
龚有福把布夹紧:“够不够也是我的三尺。你少惦记。”
旁边有人又问:“钱二娘不是还留九尺?”
“九尺本来就没坏。”钱二娘答得干脆,“坏三尺,赔三尺;拿了赔钱,坏布给他。我若十二尺全留,才叫多拿。”
围观的人低头再看墙纸,三十六文从谁手里出,三尺布进了谁怀里,九尺净布又归谁,终于各有去处。
一个刚才只听见“赔三十六文”的老汉把话改了口:“不是白赔。坏三尺,照价赔三尺,坏布也跟着钱走。”
另一个人问:“那布都坏了,拿走还有什么用?”
龚有福把布卷往腋下一夹:“能不能用,是我这三尺的事。你若替我心疼,先赔我三十六文。”
那人立刻闭嘴。墙前笑了两声,没人再拿钱二娘两头占便宜说事。
周既明站在檐下,肩膀刚松一点。原判没翻,公费没添,县衙那句省过头的“案结”也明晃晃留着。少半尺纸,差点多出两张黑脸;补一根黄条,总算没让钱二娘与龚有福替县衙背闲话。
叶从简抱着木夹从承发房出来,脸色却古怪得很。
“又少了半行?”周既明问。
“这回一行没少。”叶从简把三张墨迹未干的状纸铺在案上,“只是三张都照墙上这句式写,争的也是同一件东西。”
三张纸字迹不同。第一张说自己出钱买锄,第二张说锄是借给旁人用,第三张说是父辈留下的旧物。可三张纸写的旧柄记号、刃口缺处,一模一样。
周既明抬起头:“三把?”
叶从简把三张纸叠齐:“一把。”
墙上的钱与布才各归各处,案上这一把锄,已经被三张纸各自抱回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