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谁先歪那半步没看清,假账先多出了四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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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谁先歪那半步没看清,假账先多出了四十文

巴蜀痴儿

夜风卷着湿冷的泥星子刮过门槛,沈记豆腐铺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得咯吱响。发布页LtXsfB点¢○㎡

罗九成那一句“从哪家药铺买的、经了谁的手”,像根细铁签子,直挺挺扎在乔二柱的喉咙眼上。

周既明拢着大氅立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那两只在棉袄下摆死命抓挠的手上。

乔二柱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一会儿瞄条凳上的石灰条,一会儿瞅冯石的扁担,嘴唇哆嗦半天才道:“就……南街口一家药铺!小民托相熟的人买的。”

叶从简把蘸墨的笔悬在纸上:“哪家铺?经谁的手?药包呢?报出一项,罗书吏现在就去核。”

乔二柱两手一僵,膝盖跟着软下去,扑通蹲坐在湿石板上,拍着大腿嚎道:

“大老爷饶命!小民招了!压根没买什么药粉!”

围观的几个街坊哄的一声笑开了。

挑担的冯石气得胸口直起伏,指着地上的乔二柱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个狗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拿两文钱的咸菜烂叶汤,硬充四十多文的仙丹妙药!”

“谁充仙丹了!”乔二柱索性破罐子破摔,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冲着周既明连连作揖,“青天大老爷明鉴!小民也是穷怕了、怕吃亏啊!挑担走街的货郎,哪一个不是属油条的?心眼比针鼻还细!小民要是老老实实报八文,他一开口就敢砍到四文;小民要是喊四文,他撂下两文钱扭头就走!小民若不先喊个四十八文,任由他当街拿大刀往下砍,怎么保得住小民那八文钱的真本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先喊高了让他还!谁知道大老爷查账比绣花还细,连个破碗底下的红印子都能翻出底细来!”

周既明居高临下看着他,没骂也没动怒,只转头朝叶从简抬了抬下巴:“原话记下。四十文药粉系虚报加码,准其撤回。状纸上改回实数:新粗瓷碗一只计六文,咸菜豆腐汤一勺计二文,实损八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叶从简手腕一抖,笔尖在“四十二文药汤”上端端正正划了两道横线,在底下补了一行极工整的小楷。

虚加出来的四十文假账,在公纸上抹得干干净净。

“假账拆了,撞碗的事还没结。”周既明走下两级石阶,靴底停在白石灰圈定的脚印旁,“罗九成,把两人的走位再摆一遍。”

“是。”

罗九成提着木尺走到过道正中。

沈记豆腐铺门前的青石板窄逼,左边是一摞三层高的空豆腐板,右边斜靠着半破的干菜竹筐。

“冯石,挑着你的空筐站回原处。”罗九成吩咐道。

冯石依言挑起扁担,踩进石灰勾出的第一个深泥印里。

“乔二柱,站起来,两手端着虚碗,往东走。”

乔二柱耷拉着脑袋爬起身,两手在胸前虚虚合拢成一个捧碗的姿势,慢吞吞挪进石灰圈。

冬夜的雪泥被两人的棉鞋踩成了黑灰色的烂浆,石板上的滑痕交错纵横。

罗九成拿着木尺在空豆腐板和竹筐之间拉了一条直线:“大人请看。空板高两尺八寸,竹筐宽一尺四寸。两人错身时,腰部以下全在板筐遮挡之后。冯石的扁担梢子伸出竹筐两寸,乔二柱端碗的手肘往外撇了三分。地上的雪泥印子,一道往左滑出半寸,一道往右蹭开两分,泥水混在一处,根本分不出是哪只脚先滑、哪根扁担先挨着碗沿。”

周既明顺着木尺看过去。

天黑路滑,窄巷逼仄。一个急着挑担归家,一个忙着捧汤取暖。两人在豆腐板遮挡的死角里撞在一处,任凭把石灰线画破了天,也没法从一滩混烂的雪泥里,挑出谁先歪了那要命的半步。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没人再起哄。

冯石紧紧抓着扁担,喉咙发紧:“大老爷……那这碗……真不是小人故意撞的啊!”

乔二柱也扁着嘴,眼巴巴瞅着地上的碎瓷片:“大老爷,小民就算多喊了药钱,可这六文钱的新碗、两文钱的热汤,实打实是掏了铜板买的啊!难道就这么白白碎在雪地里了?”

周既明在冷风里负手而立,声音平缓沉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空板挡着,雪泥混着。谁先歪了半步,既无目击者,也无定痕。这八文钱的真实碗汤,不强判冯石来赔。”

冯石整个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扑通一声给周既明作了个大揖:“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明断!”

乔二柱脸色顿时垮得像吃了一嘴苦胆,两只手在袖子里直哆嗦。

“但事情没完。”周既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旁边冻得直跺脚的两个摊主身上。

瓷摊老罗正抱着胳膊把手缩在破围裙里,嘴唇冻得发紫;汤摊老刘捧着大木勺,急得直伸脖子看街口。

“乔二柱,”周既明看着他,“若只报八文,核完走位便知道证据到哪儿为止。可你凭空虚加四十文药汤,官差只得去瓷摊翻收钱记、去汤摊验锅底,又把两个摊主扯离摊位。”

老罗一听,立刻诉苦:“可不是嘛!大老爷,小老儿那几十只粗碗扔在风口上,要是叫野狗撞翻了,我今晚喝西北风啊!”

老刘也把木勺敲得梆梆响:“我那一锅滚汤离了人拉风箱,火都要灭了!耽误了多少路人买汤!”

“老罗离摊核碗,老刘离摊验汤。”周既明看着乔二柱,“因你虚报药钱额外耗费的工夫,各补误工钱两文。两家合计四文。这四文钱,由乔二柱当场掏出来,赔给两位摊主。”

“四文钱”落下来,乔二柱两边嘴角一齐往下耷拉。

乔二柱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他原本想凭空多捞四十文,结果不仅八文的碗汤没要到,倒先从自己兜里掏出四枚实打实的铜板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乔二柱颤巍巍地解开腰间打满死结的旧布包,抠抠搜搜摸出四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递给老罗两文,又递给老刘两文,每递出去一枚,眼皮就死命跳一下。

老罗接过铜板在棉袄上擦了擦,乐呵呵揣进怀里:“谢大老爷公道!小老儿这就回去看摊了!”

老刘也把两文钱塞进裤腰带,抓着木勺一溜烟往街口跑:“火还没灭,还能赶着卖两碗!”

两名摊主揣着误工钱走得飞快,围观的人也散了大半。

“地上的碎瓷拾掇干净,各自散了。”周既明吩咐道。

乔二柱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弯下腰,用袖子裹着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进破布里,低着头钻进了人群。

冯石也挑正了扁担,向周既明深作了一揖,脚步轻快地挑着两筐咸菜干消失在夜色里。

街面上的人群渐渐散开。

杜文周把包着证物的麻纸扎紧收好,叶从简正低头用压尺刮平公纸上的墨迹。

周既明正要吩咐收起门外临时记供词的条凳,一阵轻细却急促的脚步声踩着融雪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粗布夹袄的妇人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气喘吁吁地跨上了台阶。

妇人正是钱二娘,头发在风里散乱地贴在耳侧,两只手紧紧将怀里的东西护在心口,那是厚厚一叠折得四四方方的靛蓝棉布。借着门前的灯笼光,能清楚看见最外层折角的地方,透出一大块发黑、发亮的油渍,油腥味在冷风里直冲鼻端。

门边几个还没走远的闲汉往她怀里一瞥,瞧见那折得齐整的厚布,又想起方才乔二柱的四十八文,顿时有人撇了撇嘴,在门槛边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瞧那架势,捧得跟命根子似的……莫不是又来了一个喊高的?”

钱二娘脚步猛地一顿,抱着油布僵在门边,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上满是无措。

周既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门前摇晃的灯影,静静落在那叠染了油的蓝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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