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旧钥匙开不了新锁,十五板豆腐先熬不住
大堂上那点刚因为三十六文钱退清而升起的轻松,被这把重重拍在承发桌上的旧铁钥匙砸得粉碎。发布页Ltxsdz…℃〇M
周既明坐在公案后,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白色豆渣和水渍的汉子。
“大老爷!这案子我等不了排期!”汉子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把系着磨毛麻绳的钥匙,“我是城南沈记豆腐铺的伙计卢三旺!这钥匙,是我东家沈大成活着的时候,亲手交给我的!我天天拿着它卯时开门泡豆、磨浆。可今天早上我送完货回去,门上那把旧锁被人铰了,扔在地上!换了一把崭新的大铜锁!我这旧钥匙,现在连铺子的门都打不开了!”
周既明微微皱了皱眉。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门外那群人的抱怨,忍不住在心里损了一句:这钥匙开不了门,倒像是豆腐先要留遗言了。
“你东家沈大成呢?”周既明问。
卢三旺一抹脸上的汗,眼圈红了:“我东家半个月前,犯了多年旧病,人已经没了。大老爷,换锁的是东家的族叔沈守仁!他凭什么换锁?铺子里的活都是我在干,我六年没挪过窝!”
周既明伸手拿起那把旧钥匙,看了看上面常年摩挲出来的亮光:“既然你东家不在了,沈守仁作为族叔出面,也许有他的道理。你现在是只求先开门保货,还是还要拿这把钥匙争铺子?”
卢三旺急得直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大老爷!我没说铺子就是我的!可现在门锁着,里面有今早刚压出来的十五板豆腐!还有两大缸已经泡发了的黄豆!这要是拖过了午时,十五板豆腐全得发酸变味,那两缸豆子也得捂馊了!那都是实打实的钱啊!他沈守仁想抢铺子,也不能把货糟践了啊!”
杜文周在一旁听着,立刻对周既明耳语:“大老爷,豆腐这东西娇贵,真拖不起。发布页LtXsfB点¢○㎡要是让他这十五板全坏了,咱们县衙这‘敢告状’的招牌刚立起来,可就沾上霉味了。”
周既明点点头。不管这铺子到底归谁,绝不能让里面的活物和货品因为一把锁的纠纷就白白烂掉。
“祁六顺,你带几个人,拿着这把旧钥匙,跟着他去一趟城南沈记豆腐铺。记住,不许强行破门。”周既明果断下令,“立刻派人去传那个换锁的沈守仁,还有……”他看向卢三旺,“沈大成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个女儿,叫沈桃枝,今年十八。”卢三旺答道。
“把那个沈桃枝也传到铺子门口去。告诉他们,本县亲自去看看,这新锁到底锁住了什么金山银山。”
一炷香后,周既明带着人到了城南沈记豆腐铺。
铺子门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门板紧闭,门鼻上赫然挂着一把黄澄澄的新大铜锁,而在门槛边的烂泥里,还扔着一把被铁钳子暴力铰断的旧锁。
周既明站在门外,刚深吸了一口气,就闻见门缝里正一股股地往外渗着生豆子的腥气和新豆腐温热的香气。再不赶紧开门透气、倒换清水,这股味儿很快就要变得不能闻了。
不一会儿,两个衙役带着一老一少从街角快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老者五十多岁,穿着一身还算整洁的布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黄铜钥匙,正是沈大成的族叔沈守仁。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白孝,一双眼睛虽然红肿,脚下却走得很稳,这是沈大成的女儿沈桃枝。
沈守仁一见周既明,立刻拱手行礼:“大老爷!草民沈守仁,是沈大成的族叔。这门,是草民今早雇了锁匠铰了旧锁,换的新锁!草民这也是为了护住亡侄的这点家当啊!这大成刚走半个月,铺子里就剩下这么个还没出阁的丫头。我不来守着,这铺子里的钱物、家当,还不让那些外姓的做活人给搬空了?草民这是护亲、护产,天经地义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的痛心疾首。
卢三旺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指着沈守仁的鼻子骂:“你放屁!我卢三旺在这铺子里干了六年,大成哥在的时候我没偷过一文钱,他走了我每天照样四更起泡豆子!你平时一年到头不露面,现在大成哥一走,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铰锁换门!你防谁呢?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沈守仁护着脸,往后躲了半步,嘴里却不软:“我防的就是你!你拿个破铁片子天天进进出出,谁知道你偷偷往外倒腾了多少东西!我这是替大成、替桃枝守着!”
“行了!都闭嘴!”周既明冷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桃枝:“你是沈大成的女儿沈桃枝?这换锁的事,你知道吗?”
围观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头上的白孝和红肿的眼睛上,等着她先说铺子归谁。
沈桃枝却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冰冷的新大铜锁,又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铰断的旧锁看了一眼。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沈守仁,直接看向周既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大老爷,民女不知道叔公换锁的事。现在这不重要。我就想问问卢三旺,里面那十五板豆腐,现在开门,还能不能赶上午市老客来取?”
周既明挑了挑眉。这丫头没先争铺子,倒先问货还能不能卖。
“只要现在能开门,”卢三旺咬着牙说,“把那两缸泡豆换一遍凉水,十五板豆腐立刻搬出来透气,就能卖!再晚一刻钟,底下的全得捂酸!”
沈桃枝转过头,盯着沈守仁手里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叔公,既然您带了新钥匙,那就请您受累,先把门打开吧。”
沈守仁愣住了。他紧紧攥着那把新钥匙,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半晌没往锁眼里送。门一开,他这一早上用来护东西的锁,也就先得让开道。
“大老爷,”沈守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门一开,里面的东西要是丢了……”
“有本县在这里看着,谁也偷不走一文钱!”周既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先开门保货!谁敢在这个时候趁乱摸东西,就先把谁按在门外!”
沈守仁无奈,只能慢吞吞地走到门前,把那把锃亮的新钥匙插进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