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六张少收一文,四张不能再等天黑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坠,府城西市的寒风顺着十字路口的狭道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府城商人缩着脖子,伸手摸了摸食箱外层的木板。原本还透着一丝温热的箱体,现在已经摸不着半点温度了。他赶紧掀开一条缝,把手探进去试了试剩下的十张咸饼。
厚油纸和竹格护住了分量,饼皮表面的那层油却已经凝住,泛起细细的白霜。再这么冻上一个时辰,饼只会更硬,买主用手一按就得嫌弃。
“不能再等了。”
他今天这趟,五文一张从柳家进货,二十四张是一百二十文;食箱货脚二十文,角柜又花六文。之前按七文卖掉十四张,手里收回九十八文,连货本都还差二十二文,更别说车脚和柜钱。眼前这十张再守着七文不动,守到明日就不是硬气,是拿自己的钱袋跟天色赌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半截被汗浸得发黑的炭笔,一把拿过之前那块硬纸价牌。在那个大大的“七”字上重重画一个黑叉,又在旁边飞快写下歪歪扭扭的“六”。
“肉饼降价咧!还剩十张,六文拿走!肉足油足,垫饥抗冻的吃食!”他清了清嗓子,叫卖声比先前急了些,活像这少掉的一文不是他丢的,是过路人捡的。
两步开外,柳小满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府城商人也看见了,手却没停,还把“六”字朝街口转正。
柳小满把两只手更深地拢进袖子,站在原地没动:“过了车板,饼就是您的。怎么卖,您自己定。我只看。”
“你看归看,可别拿眼神替你爹追我那一文。”府城商人嘴上回了一句,手已经捞出一张饼摆到箱盖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六文钱的价格,在这个即将收工、苦力们正想补一口体力的时辰,显然比七文有吸引力。
很快,几个刚结算完一天工钱、准备结伴回城外落脚处的汉子,被那块改过的价牌吸引过来。
“六文?方才不还写着七文吗?”一个苦力警惕地问,没急着解钱袋,“怎么着,别是冻得咬不动了吧?”
“兄弟,你自己用手按。”府城商人麻利地递过去一张,又顺手翻出里层的记号,“今日清早出锅,走了半日官道。你瞧,‘栖山柳家制’,做货的人留着名。这就是天快黑了,我急着清空箱子,才少收一文。过了这个时辰,我还想卖七文呢。”
苦力用沾满泥土的手按了按饼皮,虽然没有刚出锅时那么软和,但也绝没到梆硬的地步。他痛快地掏出六文,旁边几个同伴见状,也纷纷跟着解开腰间钱袋。
第二个人先看了眼前头那个咬开的断面,见肉馅还贴在饼皮上,这才把六枚钱数出来。第三个人掏得最慢,嘴上不停念叨:“早来半个时辰,平白多花一文;晚来半个时辰,又怕连这一张都没了。你们卖东西的,专会拿天色卡人。”
府城商人一边包饼一边回他:“早来买的是热,晚来买的是便宜。您要两样都占,除非自己回家开灶。”
那人被堵得没话说,最后还是把钱塞过去。第四、第五个人原本还想再压一文,脚店伙计在后头抬起一块门板,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压价的话便咽了回去。第六个人接饼时,甚至没再问味道,只问:“还剩几张?”
“你这一张拿走,还剩四张。”府城商人把六文钱拢进掌心,“想等五文,就赌它们还等不等你。”
那人抱着饼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箱子,像是后悔没多拿一张。府城商人没有喊他,只把剩下四张往竹格中央挪了挪,让路人一眼就能数清。
府城商人递一张便数一回。第一串六文落袋,食箱剩九张;第三串落袋,剩七张;第六串落袋时,竹格里只剩四个角还压着油纸包。他把三十六文在掌心里掂了掂,没来得及高兴,脚店伙计已经从门里搬出了第一块防风木板。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风更冷了。伙计开始收拾门外的长条案,准备合门。
“柜角到时辰了。”脚店经手人敲了敲算盘,“再不走,我可得另算晚上的占地钱。”
府城商人看了看空荡荡的竹格。最后四个角落里,各缩着一张彻底凉透的咸饼。
这四张饼,现在就像四个烫手——不,冻手的山芋。
他咬了咬后槽牙,再次拿起炭笔,在“六”字上又画一个叉,旁边添了个“五”。价牌上七、六、五挤成一团,像三个人在一张门票上抢着按手印。
炭笔落下去以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脚店经手人。经手人正扣算盘,连眼皮都没抬:“你卖五文还是五十文,是你的货。到时辰我只收柜。”
顾千灯蹲在另一边看车辙,听见“五文”才抬起头:“再喊一回七文,也许有人急着买呢?”
“也许这两个字不值钱。”府城商人把炭笔往耳后一插,“我今日已经花二十六文,不能再拿四张饼给‘也许’守夜。”
“最后四张!清底了!五文一张,就五文!”他扯开嗓门朝渐空的街面喊,“今日的货,谁要谁拿走!纸上有记号,货坏找我!”
五文,正好是他在栖山县的进货价。四张全卖,也只把二十文货本收回来。可这会儿面子不能塞进竹格,更不能替他交晚上的柜钱。
一个正准备收摊的小贩听到“五文”,推着板车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指隔着油纸按过四张,又逐一凑近闻了闻。
他还掀开其中一张的纸角,看了看里头的饼皮。府城商人没催,只把另外三张按原样排好,任他一张张验。小贩验到第四张,先问能不能只拿两张。府城商人拿手挡住价牌:“五文是四张一齐清底的价。您拿两张,剩下两张我还得陪它们吹风。”
“没有酸味,肉也是真肉。”小贩点点头,数出二十枚铜板,“四张,我全包了,带回去给家里人当个新鲜嚼谷。”
“好嘞,全给您包好!”府城商人把四张饼连着油纸码齐,双手递到小贩怀里,又把那二十枚铜板一把拢进钱袋,动作快得生怕脚店先把条案抬走。
最后一张油纸离开竹格,食箱见了底。
府城商人把价牌翻过来,背面十四道七文的短痕还挤在一处。他在下面补了六道,写一个“六”;再补四道,写一个“五”。炭笔算到这里已经短得捏不住,他索性往空竹格里一丢。价是一路往下掉的,格子却总算一个个空了。
府城商人先伸手摸了摸空格,又把钱袋贴着胸口按住,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二十四张咸饼,七文卖十四张,六文卖六张,五文卖四张,当日一张不剩。柳小满从头到尾没有伸手抢货,也没有向他讨半文差价。
脚店伙计抬走条案时,空食箱轻得顾千灯单手便能拖开。只有青杏那六包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糕样,还安静地搁在墙边,油纸封口一个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