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车板只剩三格，三家货都想睡上铺
东门外的土场上，寒风裹着干土屑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发布页LtXsfB点￠○㎡
周既明揣着手，站在背风的矮墙根底下。他没穿官服，只套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也没打算替谁压价。他只想看看，栖山的货要挤上一辆真去外地的骡车，到底有多难。
事实证明，比想象中难得多。
那辆停在路中间的骡车，后斗已经被府城商人沿路收来的干香菇、野山药篓子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快要溢出来的小山。留给栖山县这几家“新客”的车板空间，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靠近车尾那窄巴巴的三格空位。
而现在，有三家货正眼巴巴地盯着那三个“上铺”。
“大兄弟，我这箱子明早要装二十四张肉饼，里面还特意打了竹格防压。”柳满仓像护小鸡一样按着空食箱，对车把式赔着笑脸，“要是放在底层被山货篓子一压，竹格再硬也得瘪。您高抬贵手，把它放最顶上那格，上面千万别再压东西。”
“柳老爹，你那箱子是硬木打的，抗造得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青杏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六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她今天是自己来算这笔账的。
“车把式大哥，我这篮子里装的是刚出炉的松仁蜜糕。我这可是自己掏钱付车位的样货，一共就六包。这蜜糕比起咸饼来，那可是真真切切的软烂娇贵，别说压了，就是路上颠得狠点都能碎成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青杏条理分明地说着，把篮子往前一递，“我这货最怕压，必须得放最上面。柳老爹的木箱子垫在底下正合适。”
“哎哎哎，我说两位，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顾千灯不干了，手里挥舞着那块刚改小的、两尺见方的折叠小货牌，“我这牌子虽然折起来了，但上面这可是刚糊上去的新字！要是压在最底下或者塞在缝里，等到了府城拿出来一铺开，那字都被压花了，我还怎么给咱们栖山县的货挣脸面？我这牌子，也得在上面找个平展的地方放着！”
三个声音在冷风中互不相让，谁都想让自己那点金贵的希望睡上最安稳的“上铺”。
一直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的裘大有，终于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他看惯货和人，目光在三家东西上扫了一圈。
“都先闭嘴。”裘大有站起身，手指挨个点过去，“我这车板不是你们家炕头，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他走到车尾，先扯了扯府城商人那些山货篓子上的绑绳。绳结没松，篓沿却把车板压得吱呀一声。裘大有又拿半截麻绳，从车尾横着量到立柱，量完便把绳往板上一扔。
“瞧清楚。山货不挪，三格就是三格。谁再多长半只箱子，自己背着走。”
他用脚踹了踹剩下的空位。
“你，柳家。”裘大有指着木箱，“箱子是硬货，方方正正，放底下一格找平，上面再搭一根横绳收紧。别跟我扯竹格，你若怕压就别上车。箱子占地大，这一趟二十文货脚，一文不能少，没现钱不留位。”
柳满仓还想争辩，柳小满一把拉住父亲，干脆利落地从钱褡裢里数出二十个铜板，递了过去。裘大有没听见一句求情，只听见铜板在掌心里当啷两声。
裘大有接过钱，转头看向青杏。
“小丫头，你那六包糕确实娇贵，可以放中间那格。”裘大有颠了颠手里的铜板，“但你这点东西太碎，不好绑绳。必须塞在柳家箱子和上面那篓山药中间的缝隙里，用软草垫着。这位置是找补出来的空隙，算你五文钱车脚。这笔账，是你自己结，还是挂在柳家账上？”
“我自己结，我不和柳家混账。”青杏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五文递过去，把六包糕样小心塞进指定的缝隙。她只送自己的糕，这笔账也只落自己的名字。
“至于你……”裘大有最后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顾千灯手里那块折叠牌子，“你这既不是吃食，又不能卖钱，纯属是个累赘。车板上没你的位置，更不可能让你占上铺。”
“那……那怎么办？我这可都改小了！”顾千灯急了。
“自己拿根绳，把它贴着柳家食箱侧面，绑在最外那根立柱上。”裘大有道，“不占车板，却容易沾灰、被树枝刮。算两文货脚。自己绑紧，半路颠掉了，我不回头捡。”
顾千灯咬了咬牙，掏出两文，找根麻绳撅着屁股把小货牌绑到食箱侧柱。牌面紧贴箱壁，离车轮还隔着一掌。
站在矮墙根下的周既明看着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二十、五、二，三笔货脚把三家算盘压回各自的位置。空食箱在底格，六包糕塞中缝，折叠牌贴箱侧；府城商人原有的山货一篓没少。
裘大有沿车板走了一圈，将三处绳扣逐一收紧。写装车纸时，他把“柳家箱二十文”“青杏糕五文”“顾千灯牌二文”分开落了三行，又叫三人各自在自己那一行旁边按指印。顾千灯手上还沾着糨糊，按下去的指印缺了半边，裘大有瞥了一眼：“缺半边也算你的，别到了府城说是风按的。”
顾千灯只好又蘸一次印泥，把那半边脸面补圆。
裘大有把装车纸撕成一长两短三张根子，长的留车行，两张短的分别塞给柳小满和青杏。顾千灯伸手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你的两文写在柳家箱侧，牌若离箱，账也跟着没。”他赶紧又去摸了一遍绳结。
然而，装上了车，只代表这几件货有了离开栖山县的资格。
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府城商人，手里正捏着一张空白的草纸，冷眼看着柳小满。车位是车行的事，但这批货到了自己手里怎么算钱，那可是他自己的事。
“柳掌柜。”府城商人晃了晃手里的草纸，“位置是留上了，二十四张饼的价钱和规矩，是不是也该立个字据？我还是那句话，到了府城要是卖不掉，或者路上坏了……”
柳小满迎着寒风走上前去，没接草纸，只先把手按在了空食箱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