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八份铺纸分三摞,人人都想换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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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八份铺纸分三摞,人人都想换一摞

巴蜀痴儿

县衙的承发房里,此刻活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挤满了因为各种铺租争议而被传唤来的商贩和房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冬日里透着刺骨寒意的冷风从半开的破木窗缝隙里一阵阵地钻进来,却怎么也吹不散屋子里那股焦灼、急切,甚至带着些许馊味的浑浊空气。各种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和半新不旧的夹袄互相摩擦,一堆沾着烂泥的千层底布鞋在青石板上急躁地蹭来蹭去,再加上压抑不住的低声争吵,让整个房间吵闹得像是马上要开锅的沸水。

案台后头,周既明坐在长条木桌侧边,祁六顺和叶从简并排坐在桌后,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同庙里的泥塑菩萨一样缺乏波动。他们面前的宽大木桌上,在干脆利落地处理完柳家那份之后,如今还剩下八份待理文书。为了加快这流水线般的核查速度,木桌上并排摆着三只不大的浅底木匣,木匣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专门用来将这些繁杂的文书进行粗暴而有效的临时分类。

这八份纸的当事人们,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案台前,几十双布满血丝、透着精打细算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只决定命运的木匣,仿佛盯着功德箱。有的手里攥着揉得皱巴巴、像是在洗衣盆里搓过一遍的旧契书;有的则紧紧捏着几串沉甸甸、生满铜绿的劣质铜钱,那是准备用来当面充作定钱的“法宝”。周既明看得出来,所有人都暗中使着劲,谁都想把自己的那份纸,抢先塞进代表着“已经理清且对自己有利”的那只匣子里。几只粗糙、沾满机油或面粉的手不时地从人群中猛地伸出来,试图越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去捞一把,却被守在案台两旁、黑着脸的差役毫不客气地用杀威棒的末端给硬生生戳了回去。

“都别往前拱!手都给我缩回去,退后半步!”祁六顺不紧不慢地将一份卷宗翻开,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地点了点,声音不大,却透着常年跟账本打交道、专治各种不服的笃定,“钱从谁的裤裆里掏出来,中间过没过第三个人的手,纸上白纸黑字、一撇一捺到底画了什么鬼画符,今天在这里必须一笔一笔地抠清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没抠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在这里混水摸鱼,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伸出干瘦的手,抽出最上面的两份纸,将其平平展展地铺在案台上。这是两份旧的租赁契书,纸张已经严重泛黄,折叠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汗酸味。

祁六顺的目光在两份契书底部那模糊得快看不清的落款日期上仔细扫过,然后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站在最前排的两个满脸期待、神情紧张的租客:“这两份契,上面的日子,旧期早已经死透了,满了。我问你们,这新一期的定钱,交到房主手里了吗?”

两个租客面面相觑,刚才还试图挤出笑脸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其中一个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支支吾吾,半天也挤不出一句整话:“差爷,这定钱……这几天手头实在紧,还没交。这不是正想着借今天这个机会,当着青天大老爷的面,跟房东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按原来的旧价继续通融通融……”

“没交新钱,旧期又已经满了,那这铺子的买卖就是两清了。”祁六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份泛黄的纸推到案台的最边缘,像丢掉两片废纸一样,“这铺子现在是房主的私产,他要涨价还是换人,那是他的本分。没交钱还想接着占着?想接着租,就拿新钱去重新谈价。这纸上的旧账,官府不管了,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叶从简提着沾满浓墨的毛笔,在两份纸的背面迅速且用力地写下“旧期满,无新定,自议”八个大字,然后将其丢入最右侧那个代表“已理”的浅木匣中。木匣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案台上,还剩下六份纸。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失落得直拍大腿,有人则暗自窃喜,觉得自己的把握更大了几分。

祁六顺完全没理会人群里的悲欢离合,接着抽出第三份和第四份纸。这两份纸明显比刚才的要新一些,纸面平整,上面都按着清晰的、甚至还没完全干透发黑的红泥手印。

“这两份,”祁六顺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鲜红的手印上,仔细辨认了一下指纹的纹路,又看了看旁边写明的期限,“手印清楚得很,日子也还没到头。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租期要到明年开春才到期。怎么,现在刚入冬,房主就想毁约赶人,自己发财?”

站在后面两个衣着光鲜、原本趾高气扬的房主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像生吞了一口黄连。其中一个硬着头皮挤上前,双手作揖辩解道:“差爷,我这下一期想收一百五十文,这旧纸上的价钱实在太低了,我这可是实打实地亏大本了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我喝汤吧!”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亏本你也得自己咽下去。”祁六顺冷笑一声,将两张纸推了回去,丝毫不留情面,“没到期就是没到期。这两份契,官府认。想涨价?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叶从简头也没抬,笔走龙蛇,在两份纸上写下“期未满,契明,照旧约”,随后也将其扔进了“已理”的木匣中。那两个租客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案台连连作揖,满脸喜色地退出了人群,仿佛刚刚捡回了一条命。

八份纸,瞬间去了一半,还剩四份。

祁六顺拿起第五份纸。这根本不是什么契书,只是一张薄薄的、巴掌大小的普通信签纸,上面用劣质墨水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和简单的诉求,连个像样的格式都没有。

“这张纸上的。”祁六顺扬了扬手里轻飘飘的小签,满脸不耐烦,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这是谁写的?只是来问问下一期新报价是多少,手里一文钱的定金都没往外掏。没交钱,这就连个准信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在街面上免费问路的。”

他连让叶从简记录的步骤都省了,直接将小签折好,放进“已理”匣子的角落里:“这是私人闲话,官府不接这种没见着真金白银的案子。回去自己商量去。下一份!”

第六份被推到了案台中央。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粗纸小签,上面用粗大的笔迹写着“秋集临摊三日”几个字,纸角还钻了个孔,孔里穿着一根磨断了半截的旧麻绳,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葱花味。

一个挑着沉重货担的货郎拼命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肩膀上的扁担把前面的人撞得东倒西歪,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喊道:“差爷,这小签是我的!这是秋集的时候,街正亲手发给我的!我就在东街那棵大柳树底下结结实实地摆了三天!现在我想把那块地方长留下,街正不答应,还说今年得重新领签,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祁六顺拿起那张散发着怪味的小签,用手指抹了抹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签上写得明白,‘秋集临摊三日’。那是为了赶集,街面临时划出来让你落脚赚点辛苦钱的地方。”祁六顺将小签推回案边,“三日的小签,你还想当传家宝供着?三日时间一过,这签就是一张废纸。你拿着一张三日的临时签,就想占人家永久的铺位,这叫强词夺理,做梦娶媳妇。”

叶从简在卷宗上记下“临摊签过期,无权占铺”八个字,也将记录的卷纸归入已理匣中。货郎收起小签,嘟囔着退了下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刀斩乱麻。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八份来纸中那些证据不足、期限已满或是异想天开的纠纷,已经被这两人像流水线剔除废品一样,迅速清理出了官府的待问序列。那些试图蒙混过关、借着县衙升格来占便宜的企图,在这些实打实的纸据、手印和小签面前,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捞着。

原本拥挤吵闹的人群,随着六份纸被干脆利落地处理完,也跟着散去了一大半。承发房里显得空旷了不少,浑浊的空气总算能透进一丝新鲜凉意。

案台上,还剩下最后两份被单独压在沉重砚台底下的文卷。

祁六顺揉了揉因为连续翻阅纸张而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那两份文卷上。一份卷宗旁,放着整整九串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张详细的物品清单;另一份卷宗旁,则压着两张不同日期、墨色各异的定钱收据。

这两份,才是真正棘手、需要细细拆解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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