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张桌,四拨人都说自己先来
陈小树撅着屁股吹名簿上的砖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孟鹤年抱着宝贝砚台进门了。
西窗长案挤得像菜市场。
韩月枝那块碰不得的裂砖和五枚废料签,霸道占着左边;杜青一臂长的新寄存木牌,横在正中;陈小树的三册夜学名簿,委屈地挤出一条窄缝。
最右边,倒空着巴掌大一块地。
孟鹤年端详片刻,把砚台稳稳放了上去。
四拨东西,各自站稳。
人没地方坐了。
周既明端着茶看了一圈:“谁先来的?”
韩月枝护着左边:“砖!”
陈小树举名簿:“名簿先摊开的!”
杜青拍木牌:“我这木牌昨日就在!”
孟鹤年抬起袖子,露出一点墨迹,幽幽开口:“这方砚台,随下官用了十七年。”
按年纪论,砚台赢得毫无悬念。
按用处论,谁也不肯让。
陈小树挠头:“我午后还有三个试教的人来认字。夜学名簿里还有六个苦力等着核对呢!”
韩月枝也不退:“我还得把料签带回窑里。不赶紧把敲的声音和裂口对上,下回就不知哪枚听错了。”
杜青大方表示愿意走。
“车行还有旧桌子。”
他把牌一提。
木牌上那半朵歪花,好巧不巧勾住了裂砖下垫的旧麻布。
韩月枝吓白脸死死压砖;陈小树一把抢救名簿;孟鹤年端起十七岁高龄砚台。
周既明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先接谁,最后默默护住了茶。
茶洒了一滴。名簿蹭了一道黑灰。万幸裂砖没散。
杜青把花牌摘出,抱着退到门外:“我回车院!”
桌上空出一条窄缝。
陈小树拉方凳坐下,膝盖刚顶进桌底,裂砖离他鼻尖只剩半尺。
“我若打个喷嚏呢?”
韩月枝面无表情:“转过去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陈小树往右看,十七年古董砚台;往左看,金贵试验料签。
他干脆抽出凳子:“我也回试作坊。”
百工试作坊本就借过夜学半个时辰。
地方大,有院子有木案,还不用把砖从城东搬到县衙。
众人真到门外,看见一辆拆了半个轮的破板车。
车夫蹲在门口就凉水啃冷饼。魏作头和梁小川撅着屁股在换轮边承重木。
院中长案一头死死压着巨大木轮,另一头摊三张旧图,案底塞着破药筐。
魏作头扶着轮子,看见韩月枝抱的砖:“谁叫你搬县衙去丢人的?”
韩月枝委屈:“那边有桌。”
魏作头拿下巴点长案:“咱们这儿没有?”
那只沾泥木轮正严丝合缝占着。
魏作头干咳改口:“今日暂时没有。”
院墙下塞得更满。
漏水木桶、烧裂陶管、断角沟盖、写错的牌子,堆了四年。大件想挪,得先找三个人开道。
孟鹤年抱着砚台站在木屑里:“魏作头,夜学还是每日借半个时辰。”
魏作头把木槌重重放案上:“夜里借,成。白日也借,那我这车还修不修了?”
车夫吓得把冷饼咽下:“修!”
他得赶在落闩前出城,错过时辰骡子多吃夜草,多花一顿饭钱,要老命了。
陈小树据理力争:“我就带人在角落教几个破字,绝对不占轮子!”
“你不占轮子,占老子耳朵!”
魏作头重新抡起大木槌。
咚!
陈小树张大嘴指着字:“这个字念——”
咚!
“念已——”
咚!
巨大敲击声砸碎了嗓音。门边徒弟只听见尾音:“小树哥,念啥?几?”
孟鹤年提高声音:“已付之已!”
魏作头又落下一记重锤。
板车轮安静了。试作坊也安静了。
车夫心惊胆战问:“先生,您刚说谁的修车钱已付了?”
“做梦!没人付!”魏作头瞪他,“轮子还没装完呢!”
周既明站在院外。
本想下令让匠人停手让给夜学。可话到嘴边,看见了车夫和冷饼。
白日试教全塞进来,停掉的就是别人的活计、饭碗和今天赖以生存的工钱。
“想办法错开。”周既明提议。
孟鹤年叫苦:“下官白日核对补报,只能散衙讲。”
陈小树摇头:“白日试教的,一个要回家看弟弟,一个申时帮老娘摆晚食摊,一个天黑前赶回城南。只能饭后这一个时辰。”
韩月枝也开口:“我那半个时辰必须卡在收料后、烧饭前。迟半个时辰,公用大灶就被占了。”
魏作头指着板车:“车坏在路上不会提前写信通知!真能往后排的闲活,早排了!”
周既明指天色:“清早总没人了吧?”
车夫高举小半张冷饼:“清早进出城门送货最多,最忙!”
周既明看日头:“正午?”
魏作头敲空肚子:“匠人也得吃饭啊!”
周既明看向门里那把刨子:“夜里?”
魏作头把刨子刀刃朝上翻过来:“黑灯瞎火刨木头,明日诊院又多断指床位。”
周既明问了一圈,硬是没找出一个能让人人都空闲的时辰。
这诡异场景,让他想起上辈子替六个部门协调开会时间的绝望。日历上都写“可协调”,真摆到桌面,唯一能协调的就是让发起人别开。
他看着这群人。这回发起人是自己。上辈子经验不宜照搬。
“今日先修完轮子。”周既明妥协。
陈小树焦急:“那下午三个人来了,坐哪儿教啊?”
周既明破罐破摔朝来路指:“去县衙廊下!”
陈小树担忧:“万一下雨呢?”
周既明猛抬头,老天爷像作对似的,聚起一片乌云。
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事:一是升官,二是刚说完被老天拆台。
轮子先装了。
车夫付清十五文修车钱,赶在落闩前出城。魏作头没因为县令来就推急活。
他掰了一半冷饼给木工学徒:“凉透了。”
学徒直接塞嘴里咬:“再干等半刻也不会热起来。”
长案上只留下十五文汗臭修车钱,没多生出一笔“配合调度”赏钱。
午后试教的三个人趁雨没真落下,在县衙狭窄廊下凑合上完。下一回若下雨草席往哪儿铺,依然没人答得出。
夜学照旧开了。
木槌停,刨子收,匠人扫出角落。
孟鹤年一板一眼讲“已付”“未付”;陈小树拿旧饭牌让人辨认;韩月枝抱着裂砖坐最角落,膝前严实铺着破布,没让石屑掉旁人鞋里。
半个时辰后,准时散课。
匠人立刻毫不留情把另一个木轮搬上长案。
名簿、裂砖、饭牌和十七年古董砚台,灰溜溜往后撤。
一个杂货伙计本想多留片刻请教烂欠账,看木轮抬上来只能把账纸卷起:“先生,明晚您还来讲么?”
孟鹤年:“明晚不是我轮值。”
“那我初九再来。”
“若是自家的账,去找当初收钱的人对,莫把认字课当讨债公堂。”孟鹤年提醒。
伙计塞回怀里嘀咕“欠钱的混蛋天天在街上晃悠”,转身去追晚食摊子了。
周既明独自站在院中。
看孟鹤年抱砚、陈小树夹名簿、韩月枝托裂砖。
人人都塞满了不得不拿的东西。放眼栖山县,唯独没一张能安稳留到明日的空桌。
县衙西窗长案被杂物占满。
试作坊满是木屑的长案,仅仅只能在夜里空出那可怜的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