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出城的锅,撞上进城的鱼
周既明死死扶稳城门墙砖,才好不容易把沾满鱼水的那只官靴从黄豆堆里拔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差役刚伸手来扶,又被他一把推去车辕边。
“本官没摔断腿!先看车辕底下有没有碾着人!”
樊老四早就钻进了两辆死死咬在一起的车缝之间。他身板不算壮,但钻车缝贼准,知道哪一处能站活人、哪一处会被受惊的骡马卷到轮子底下。
樊老四先死死拍住那辆惹祸的油瓮车辕:“马别动!一步也别退!”
他又硬生生从鱼车骡头旁挤过去,伸手比出半个巴掌:“左边套绳松开这些!别硬拽,牲口会疯!”
最后一指堵在正前方的回程车尾:“那两口锅先卸下来!那只乱叫的鸡也抱走!”
鸡主人极不情愿地扒着车沿:“抱哪里?满地都是人!”
“抱你头上都行!别留车尾吓老子的牲口!”樊老四扯着破锣嗓子吼。
妇人只得赶紧抱着竹笼下车,那两口惹祸的摞锅也由董三和另一名短工连拖带拽传到了城门内。回程车轻了一些,车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右侧贴墙倒退。
鱼车的骡子仍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吴有潮跟车来送货,裤脚早就被鱼篓里晃出的腥水泡得发深。他没冲樊老四嚷嚷他这车鲜鱼多值钱,只先掀开篓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还能等一刻钟。再久,东边这两篓先蔫,死了便不值钱了。”
马会成家的伙计死死守着车上的六只油瓮,脸色比他还难看:“我不是不退。可车后就是铺门石坎,我这瓮口没封死,只要斜一下,洒出来的油算谁的?”
那送豆车夫则已经毫无形象地趴在车板上,正用自己满是汗臭的腰带死死勒住麻袋的破口。
鱼在蔫,豆在漏,六只油瓮只要歪一只,赔的便不止是一刻钟的工夫。车卡在城门洞里的每一寸,都算得清清楚楚。
周既明没有不知死活地往城门正中央挤。眼前车轮相咬,他若随口下令喊一句“各退一步”,多半会先碾断自己的脚。
樊老四先让门内看热闹的人让开。
他抓起门边挑担人的一根扁担,在地上狠狠划出一条弧线。发布页Ltxsdz…℃〇M
“全给老子站线外!你们越围在后头,外头那辆空骡车越没地方倒!”
罗九成带来的两名差役赶紧沿线把人推开,硬生生给空车留出半个车身的位置。空车先倒,车夫连续回头了七八次,后轮才险之又险地没压上地上的漏豆袋。
有了这一处空位,送豆车立刻往外偏。
董三所乘的回程车再贴墙退。
鱼车终于能把歪着的骡头拉直。
每挪一步,樊老四便先死死盯着轮子,再看人。他喊的不是“第一车”“第二车”,而是极其接地气的“鸡锅车”“漏豆车”“鱼车”。
周既明站在旁边,很想提醒“鸡锅车”这三个字听着实在不像正经公文里的车名。
但全场偏偏都听得懂。
他决定让县令的官威先在豆堆里多躺一会儿,不说话。
鲜鱼车先进。
吴有潮没有趁路一开便猛赶骡子。他经过门洞时,自己走在骡子旁边,用手死死扶住最外侧的一只鱼篓。篓底几乎是擦着城门墙面过去的,刮下几片湿漉漉的鱼鳞,但好歹没翻。
车好不容易挤到柳家后门,柳小满已经腾好两块木板。
她掀开四只鱼篓看了一遍。里头两篓状态尚好,仍按先前订的鲜鱼价;东边那两篓在城门外生生多等了一刻钟,鱼已没那么鲜,每篓压了两文钱。
“差价损失记谁头上?”吴有潮问。
“你若想向堵门的那几辆车追,先得说得清到底是哪辆多挡了这一刻钟。”柳小满把称砣拨平,“我只按收到的鱼算。”
吴有潮回头看了看还挤在门洞里的油瓮、豆车和那辆倒霉的回程车,最后咬牙认下了这四文钱的差价。方才他的鱼篓角,也刮破了豆袋,惹了祸。
四文钱,被无情地记进这一趟车损。
东门今天即便被县太爷亲自全疏开,也不能把已经不鲜的鱼重新写鲜。
油瓮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两瓮,平平安安卸到马会成铺前。
回程车仍没急着走。
送豆车的破口虽被腰带扎住,但落地滚在泥水里的黄豆足有半升。豆行伙计、车夫和两名差役都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捡,周既明也弯腰抓了一把。
豆子混着烂泥和腥臭的鱼水,已经绝不能再当好豆子卖。
“麻袋到底为何破?”罗九成问。
车夫指着车侧一道明显的新刮痕,心疼得直抽气:“门外鱼车死命挤上来,他那破篓角蹭的!”
吴有潮看过后没推脱:“确实是我的篓角。净豆按市价赔给你,沾了泥的也算我的,我拿回去喂牲口。”
车夫却摸了摸破口,说了实话:“我自己这麻袋口,原先便磨薄了。全叫你赔,也不对。”
两个大男人蹲在泥水地上,把破口翻出来算账。
旧磨痕与新刮口各占一边。
最后,两人照旧磨痕与新刮口,各自担了一半烂豆价,吴有潮再额外补一半麻袋的缝补钱。周既明手里还抓着那把脏兮兮的臭豆子,一句话也没插上。
孟鹤年赶到后,掏出簿子,想把各车抵达的具体时辰补下来,作为日后规矩。
樊老四却直挠头:“我只记得鱼车先到门外,回程车先占了门内,具体差几刻钟,谁说得清?”
孟鹤年抬头找了一圈漏刻:“平日城门谁守着报时?”
“没人!”樊老四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日头,又指了指街里的饭摊,“看太阳影子,看饭出锅的热气,看马会成家铺子何时开门,便是时辰!”
孟鹤年的笔悬在时辰栏上:“这……这怎么入县衙的册子?”
樊老四摊开两只沾满泥灰和鱼鳞的手:“今日入不了。”
孟鹤年没有死板地逼他凭空捏造一个时辰,只在木片上如实写下:“次序可核,时刻不详”。周既明看得很欣慰。
第一张堵车记录便留了空栏,周既明看着倒很顺眼。
可他的欣慰只持续了片刻。樊老四毫不客气地把豆袋破口理赔、鲜鱼降价四文,以及自己多死守半日城门的误工费,一并推到县令面前。
“大人,这些扯皮的烂账,也一并入册吧?”
周既明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看着木片上越添越长的几行赔偿账目,只得咬牙让孟鹤年把谁已经赔了多少、谁让过哪一步,也一并写上。
董三坐在回程车上,苦苦等了半个多时辰。
鸡主人抱着重新塞回车尾的鸡笼,不耐烦地问:“到底还走不走?”
车夫指着城外:“门外又来车了!”
众人抬头。
这回是一辆送木料的长车,后头还跟着一辆装满人的客车。它们在远处看见门口乱象,已经主动停下,却把进城的土路生生排出一截长龙。
樊老四扶着城门喘气。
他那身旧号服的袖口,已经被车辕磨出了一道新灰印。
他今日扯破嗓子喊开的,只是眼前这五辆车。明日若再来五辆,他仍得从头再喊。
周既明走到门外,看着两道新车辙死死压在旧车辙上,一直延伸到路弯。
“平日也这么堵?”周既明踩着重叠的车辙。
“秋集更堵!可大家心里明白,秋集只忍三日。”樊老四用沙哑得快冒烟的嗓子答,“如今鱼车隔两三日便来一次,石车、豆车、客车各走各的。门里只要卸慢半刻钟,外头便直接叠上去。”
“先后可有记?”周既明回头看空荡荡的门房墙。
樊老四指着自己熬得通红的两只眼:“全靠我这两只招子死盯!”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半边的官靴。
他原本很喜欢“靠经验灵活处置”这种不死板的干活方式。
可当全县日益庞大的车流都只能靠樊老四两只眼睛死盯时,这经验就开始显得有些费门卒的命了。
回程车终于慢吞吞地挪到门外。
董三以为这回总算能走,前头的木料长车却又死死挡住半边土路。
车尾那两口摞在一起的大铁锅,轻轻一撞。
“当。”
竹笼里的芦花鸡跟着歇斯底里地咯咯惨叫。
樊老四痛苦地闭了闭眼,靠着满是鱼腥味的门墙喘了两口粗气。
“大人,明日……必须先挂牌。”
周既明看他连腰都没直起来:“挂什么牌?”
“不知道。”樊老四闭着眼,半死不活地答。
“那你还说明日?”
门卒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自己磨出灰印的袖口:“今日您要是再不让我歇口气,明日城门上挂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