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县里多了四种客人

孟鹤年把旧居停牌卸下来时，四根牌绳已经缠成了一股。发布页LtXsfB点￠○㎡

谁走了，旁边添一道墨；谁续住，又从墨线上挤两个字。再写下去，这块牌便真成了客栈里轮睡三拨人的被子，连谁最后起床都认不出。

他索性换了新牌，案上分出四根不同颜色的绳：迁居、短工、投师、返乡。

赵大梁一家的木片先穿进迁居绳。赵家决定在魏婶偏屋再住一个月，赵大梁手里的竹器零活多了些，赵妻也开始替两家摊缝装货布袋。木片上只写原籍、现住何处和预计住到哪日；没买屋，也没落籍，不能因多续一个月便把后头几年一并替他们定了。

赵家大儿倒已经替自己想到了县学。他看见裘安背书袋，回院便问能不能一道去。

赵大梁摸了摸钱袋，束修还在袋外；孩子从未正经开蒙，直接送进县学，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跟得上。夜学每旬三晚，教的是眼前急用的数目和账字，也不是专给孩子开的免费县学。

这事只好先搁着。赵妻缝布袋时，让儿子认袋口写的数量；魏婶偶尔拿根烧黑的竹枝，教他在地上写自己的姓。等他还想学，再找时辰和钱。

贺平川偏在这时来信，听见“落籍”二字，末尾又添了一行：

＞ 本县县令之栖山户籍，尚请优先核议。

周既明把信翻过去，压在镇纸下。普通百姓还在为一张床算日钱，隔壁县令暂不插队来养老。

第二根绳上穿的是短工。秋集散后仍有二十余人做装卸、修棚、分货和清扫，活期从一日至一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有人住车院，有人合租短屋，也有人每日从城外亲戚家走来，木片上的名字今天还在，明天便可能翻到背面。

那名夜里查过火桶的戏班学徒，反倒拿到其中最稳的三日。第一回他拿备火水洗戏箱挨了罚，后来却真把十二处火桶与棚布搭口认全。顾千灯拆棚时还要他巡火，不再叫他“偷水的”。

学徒把三日工牌收进腰间，问的却是戏班哪日回程。他仍想回台后，拆棚钱做完便停，没因学会巡火就顺势成了顾千灯的长期杂役。

第三根绳是投师，韩月枝的牌刚挪过来。

她在石货摊分拣时，从敲声里听出两块石料有细裂，便想学刻字。赵师傅没接她那声“想学”，先把一块崩角废石压在掌下。

“会挑裂，不等于会拿凿。”

韩月枝接过小凿，先翻出石背缺掉的一角：“那就拿这个试。”

试三日，每日半个时辰，不收拜师钱，也不发学徒钱；若赵师傅让她做可卖的活，再另计钱。第一块废角被她一锤凿裂，第二块留下的横道歪得认不出字。赵师傅没让她赔本来就卖不出去的石头，也没把没裂的第二块硬充成货。

摊后现有三块写着她名字的废角：一块裂成两半，一块横道歪，第三块还等明日下凿。她白日照旧分货，半个时辰一到便放下凿子，不替赵家摊搬可卖石料。

第四根绳最常空出位置。袁七与那名回家照看母亲的女工已经离开，还有七人等不同方向的车，最长不超过五日。裘家只写预计时辰、车脚和有没有回程货，等不起的人随时可以另找车。

第三名返乡者来撤牌时，却在返乡绳上找不到自己。

杜青翻了两遍，最后在迁居绳上找出同姓木片。另一个准备留下的人也姓郭，登记伙计穿错了绳；一个尚未出城，纸上却已经替他安了家。

杜青当场换回去，旧绳孔没有刮掉，在背面写明为何改。下回再见这道旧孔，便知道不是郭某忽然改了两次主意。

四根绳仍装不下所有人。蒋五一边长住一边补锅；胡二跟车来回，却已有固定摊名；南巷三名女工里，两人做完这批石货便走，一人想续租。

孟鹤年捏着绳头：“既然总要换，还分么？”

“分。”周既明抽出韩月枝的牌，从短工绳换到投师绳上，“眼下先找屋、找工、找师傅还是找车，总得让人看得见。明日换路，便换绳。”

住处总牌运行到第十日，县衙门口总算不再坐满二十多人。草袋屋照旧有味，方家东厢里有人三人合住，夜里还听蒋五在院外磨锅边；合灶的人仍有人抢不到第一锅，赵家小儿也没放弃追魏婶的鸡。

魏婶更没想到，孩子不追鸡以后，竟教会两只鸡在竹屑里刨虫，院角天天像被小锄翻过。

赵家负责扫。

鸡照旧不负责。

这些麻烦至少不再全抱着铺盖来找县令。床价、门闩、灶和退房日写得清楚，谁同房东、雇主或车行争，也知道该先抓住哪张纸。

周既明放下最后一块改过的牌，宣布给自己放半日假。

孟鹤年翻出昨日清账：“东翁昨日也这样说。”

“昨日处理住处，不算休息。”

笔尖又往前一页：“前日？”

“秋集清账。”

“再前日——”

周既明按住账册：“本官不记得，足见过去很久。”

孟鹤年没再翻，只准了他一顿饭的假。

青杏听说以后，把一只空竹篮放到他桌上。篮底密，边沿磨过，不刮糕纸，是赵大梁新做的糕篮；十五文已经由她自己付清。

周既明提起篮子：“让我看新货？”

“大人不是要休息？”青杏把篮柄往门外一拨，“替我送去柳家。”

“本官的休息为何有路程？”

青杏抽走桌上最后一张公文：“路上不用批。”

他最终还是提着空篮出了门。

前街的秋集棚已经拆去大半，三县客人散了不少。柳家照常卖早饭，胡二还在东口省一文，孙成的饼比从前圆了些，范嫂摊前换上新竹屉。街巷没因多出四根牌绳便换一副模样，只多了几种口音、几扇夜里亮灯的偏屋。

周既明把糕篮交给青杏，才坐下喝了半碗汤，裘大有便带着三家商户走来。商户身后，秋集后留下的人已经围到了摊外。

棚拆了，临时搬货、清场与看摊的活也一下少去大半。

有人盯着周既明手里那碗汤，问出了新牌上还没有的一栏：

“大人，明日还有没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