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唱戏的嫌鱼腥,卖鱼的嫌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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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唱戏的嫌鱼腥,卖鱼的嫌锣响

巴蜀痴儿

潘九娘唱到“月下闻香”,台下先闻到了鱼,而且不止一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临河河货摊午后剖鱼,风从东南吹,鱼鳞、鱼血与湿草的味道沿旧晒场边缘钻进戏棚。台上的花旦刚念完“满庭兰桂”,第一排看客便有人揉鼻子。

潘九娘没停戏。

她唱完这一折,下台第一句话是:“谁家兰桂长鳃?”

吴有潮也正在生气。

开锣以后,几名鱼客问价问到一半便往戏棚走。有人手里还提着他剖到一半的鱼,说回来再拿;回来时鱼摊收过一轮水,鱼混在三只篓里,谁也认不出哪条已经付钱。

锣声一响,伙计喊价也得扯着嗓子。

“我卖的是鱼,不是跟她比谁声音大。”他说。

潘九娘道:“我唱的是戏,也不是跟你的鱼比谁味大。”

顾千灯翻出原先的场图。

河货在东侧,戏棚在西侧,中间隔着两排小摊,纸上足有三十余步。步数没有错,图上却没画风,也没画会提着半条鱼往戏棚跑的客人。

周既明把场图压在桌上,没在河货区画叉。鱼摊挪到没人走的角落,前两日交的摊钱便白交;潘九娘收的是带锣鼓的票,也不能临开场改成清唱。顾千灯只得把剖鱼牌与白场牌并到一处,先找两边都还能动的时辰。

吴有潮的鲜鱼上午最好卖,午后日高,剖洗才多。潘九娘白日短折原定午后,正撞上鱼摊最忙的收尾。

吴有潮不愿把剖洗全挪到早晨。发布页Ltxsdz…℃〇M

“客人午后才来,我上午先剖,鱼更不新鲜。”

他的伙计倒提了另一条路:“上午来的问清要不要剖,午后来的人只接已经留过牌的。临时要剖,等夜场锣歇后再说。”

吴有潮看他一眼:“夜里你剖?”

“多一文。”

“两文。”

伙计原本只想要一文,突然得到两文,先怀疑老板是不是还有别的活。

“收摊水也归你。”

果然。

伙计看了看剖鱼刀,又看了看收摊水桶,还是接了。两文买两样晚活,总比白日一边喊价,一边追半条付过钱的鱼清楚。

“短折提前到巳末。”顾千灯道。

潘九娘摇头:“巳末大伙还在买货,台下没人。”

“午正?”

“演员也要吃饭。”

吴有潮道:“未初以后我不再当场剖,剩鱼整篓加井水浸过的湿草遮阴。要剖的集中到午前,午后只称整鱼与盐鱼。”

吴有潮在午前剖鱼牌后添了一名伙计和六文工钱。午后鲜鱼本就不如上午,剖洗台一收,地上也少淌一轮脏水。

潘九娘用扇柄把白场牌往后推到未初二刻。

演员能吃完饭,河货刚收剖鱼台。锣开前先由学徒沿东侧喊一遍,让正在买鱼的人把已付货领走,不再提半条鱼去看戏。

第一轮试过,鱼味淡了。

锣声仍大。

旧晒场后住着七户人家。

其中三户白日做工不在,一户把自家门前租给卖伞人,剩下三户确实被吵。秦嫂值过后半夜,午后刚睡下,第一声锣把她从床上震起来。

她穿着外衣出来,眼下青黑。

卖竹哨的摊主看见她,默默把正要试的哨放下。

潘九娘先问:“往年百戏也响,怎么不说?”

秦嫂道:“往年只响三晚。今年白日加场,你们多收票,我少睡觉。”

秦嫂袖口还沾着药末,今夜照旧要去药铺值后半夜。潘九娘看了她一眼,扇柄又将白场牌往后挪半格:“申初开。”

秦嫂午后能睡一段,戏也赶在晚场前。代价是西晒更重,顾千灯给后台添一幅旧遮阳布,演员上场前多一轮水钱;潘九娘的票仍照卖,不让住户承担她新增白场的全部方便。

顾千灯没买新遮阳布,从第三场剩下的旧景布里挑了一幅素色面,背面还有半座画歪的山。挂到后台,台外看不见;演员候场时却总觉得自己站在倒着的山脚下。

小演员问:“为何山峰朝地?”

“因为它现在是遮阳,不是山。”顾千灯道。

小演员摸了摸垂下来的倒山:“那山工钱还算么?”

“当初画山的已经付过。”

那半座倒山朝墙挂了三日。顾千灯的秋集账上,“新遮阳布”一栏始终空着。

另一户有婴儿,时辰怎么挪都可能哭。孩子母亲没要求三日不敲锣,只求开锣前有人沿后巷喊一声,她好先抱孩子去娘家坐一刻。戏班安排学徒通知,来回算杂工。

第三户是个耳背老人。

众人以为他最不在意。

他却嫌看客堵住自家茅房门。顾千灯把通往后巷的布绳移开三尺,老人试着推了一回门,这一桩当场便了了。

第二日下午,短折申初开场。鱼摊收了剖鱼刀,擦净案面,湿草盖住余篓,已付的鱼各压着取鱼牌;开锣前,学徒沿东侧喊人来领。秦嫂刚睡醒,端着一碗粟饭坐在门边;抱孩子的妇人提前出了巷,老人家的茅房门也终于没人靠。

鱼味没有全消,锣声也没有变小。潘九娘的看客少了约一成,吴有潮则多付六文剖鱼工钱,后巷住户也只换来一段能睡实的午觉。

申初仍在石货区的人,有些改买夜场;本就只想歇脚的,听说延后便不等。潘九娘把两场票合起来算,票钱比原排法少二十余文。

散场后,潘九娘把两场票钱倒在桌上,又将原先预计的数牌摆到旁边,一枚一枚对过,少二十余文。她没给这笔少赚另起好听的名目,只在下次排场的时辰旁画了个圈,提醒顾千灯先去后巷问一遍谁在白日睡觉。

可台上的“月下闻香”终于没有人当场问鱼多少钱一斤。

戏散后,一名看客去吴有潮摊买盐鱼。

“方才唱得好,突然想下酒。”

吴有潮收钱时看了潘九娘一眼。

“锣也不全坏。”

潘九娘道:“鱼也不全坏,至少台下没人睡。”

两边和气只维持到夜场结束。

锣已经收进箱,台下灯也熄了。卖鱼的、扫地的、找孩子的、查火的却同时弯下腰,等最后一批看客出门,他们才终于有地方做活。

谁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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