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块肉挂了三个招牌
石梁一户养猪人清早送来一扇猪肉。发布页LtXsfB点¢○㎡曹三刀在后腿上系好红绳,天刚亮,那条腿便少了三斤。
孙成把肉装进篮里,红绳还在肉皮上晃。胡二晚来半步,指着同一条腿要了两斤。剩下的骨头和边角,连午时都没等到,又叫南街杂食摊包走。
一条后腿,转眼挂上三家招牌。
孙家写的是“石梁红绳肉”。胡二守着锅喊“跟孙家同一批”,南街摊主更会借力,肉末才撒进锅便朝客人道:“柳家也用这户的肉。”
曹三刀的刀还没擦净,已经被说得像替半条街掌着灶。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我卖出去时是好肉。你们拿回去煎糊煮烂,也算我的?”
“肉坏找你,油坏找我。”孙成抱紧自己的篮子。
胡二不肯吃亏:“我的油是北街油坊的。”
南街摊主用木勺刮着锅底:“我买的是骨边,正肉的事别问我。”
锅里偏有肉末翻了个面。
“骨头缝里刮的。”他忙补了一句。
围着的客人没笑多久。有人举起刚买的饼问:“那我吃出坏味,找谁?”
三只手齐齐指向上一家。
柳小满从人缝里挤进来,把胡二收下的那枚肉筹按回他案上:“钱进了谁的袋?”
胡二捏住筹的一边,试着往曹三刀那头推:“若真是他的肉坏了呢?”
“你先认客人,再拿进肉的凭记找他。”柳小满的指尖没松,“不然客人得顺着你家的肉,一路追到石梁找猪?”
人群里响起一声笑。胡二倒没恼,只盯着曹三刀案边那团红绳:“我赔得出去,就怕往后没人认。”
这话问到了实处。
曹三刀扯过红绳,孙成已经摸出小剪。发布页Ltxsdz…℃〇M绳子一截留在肉案,一截跟肉走,案边再刻下谁拿了几斤。曹三刀切肉十几年,落刀比谁都准,分绳时却格外小心,生怕胡二拿着两寸红布,回来认他一整条腿。
“你若再分给别人呢?”他问。
胡二在手腕上绕了绕那半截绳。
“那我就是他的上一家。”他说完,先把绳塞进钱袋旁的小木匣,没再往曹三刀手里推。
周既明站在肉案檐下,看着几个人自己把绳分完,只叫何小荷记下了一句:做摊食、又要转手的大份货,双方留个能对上的记号。红绳、蓝布、竹签都成,不盖县印。
曹三刀当天就把这句话削短了。
西街老妇来买半斤肉煮粥,他照旧挥刀,切完刚摸红绳,老妇便护住菜篮:“我家锅里就三张嘴,吃坏了还找不到你这张脸?别给我拴得像定亲肉。”
曹三刀把绳丢回去:“家里零买,不留。”
酒肆伙计随后买了两斤,只供自家后厨。曹三刀在案边添了一刀,却没逼人把肉账挂到酒旗下面。轮到胡二再来,两边各收半截,才算真用上。
一根红绳刚落到日子里,多余的规矩便被买肉的人和切肉的人一刀刀削掉了。
油却没处下刀。
胡二舀的是北街油坊新油,孙成自己炼肉油,南街摊为了便宜,把菜油和肉油混着用。三张饼出锅都泛亮,谁也看不出那一勺从哪口罐里来,更不可能给每勺油拴条绳。
陈小树抱着几块薄木牌,先替自己的笔发愁:“全写上?这板不够。”
他已经试着写了半块。胡二的“北街油坊”才落笔,孙成便说自己的肉油是前一晚炼的;南街摊主又把两只油罐搬来,一罐菜油,一罐肉油,价钱和取用日子都不同。陈小树挤着字往下写,最后连“油”字的三点水都快掉到板外。
“这牌再长一尺,先砸着客人。”他把笔收了回来。
“客人只看谁收钱,谁认退。”柳小满把自家钱袋摆上案角,“肉从哪来、油向谁买,各家留在摊里。真出了事,先别让客人挨家敲门。”
孙成从柴堆里拣出一片窄木,写上“自炼肉油”,压到油钵下面。胡二有样学样,把北街油坊写在另一片上。哪天换了油,便把木片一道换掉。南街摊主盯着自家两只罐子,先想把木片压到最底下,被旁边等饼的客人瞧见,又默默抽出来,搁到了伸手能摸着的地方。
胡二抢过一块牌:“我的名字写大些。”
陈小树落笔写下“胡二省一文”,又在下面添了“收钱退换皆找胡二”。墨还没干,他便抬笔指向摊后:“你不在呢?”
胡二顺手一指:“找胡四。”
水盆后的胡四举起两只湿手,指缝还夹着半片菜叶:“我拿的是洗碗钱。”
“自家兄弟,替我换张饼还要算?”
胡四把缺口碗搁到哥哥面前:“换错了,从你的袋里出,还是从我的工钱里扣?”
胡二看了看牌,又看了看弟弟。最后每日添一文,胡四才肯把名字写上去。那一文不多,却把“顺手”两个字从水盆边挤了出去。
牌刚挂好,午后便有人拿着一张焦边饼回来。
胡四下意识往围裙上擦手,话到嘴边又瞧见自己的名字。他先掰开饼闻了闻,再把胡二从锅后叫来。胡二认出是自己忙乱时压过火的那一张,没扯肉,也没问油,铲起一张新饼换了。
焦饼被他扣在自己碗上,预备晚间泡汤。胡四把退回的饼往里推了推,低头继续洗碗。这一回,他没觉得多拿的那文钱烫手。
孙成把“孙家肉饼、摊内认退”挂到锅边。柳小满也翻过自家旧价牌,在背面添上“柳家摊内认筹,别摊圆筹不认”。南街摊主捏着鼻子写了自己的名,生怕写大半寸,客人就真多找他一回。
方才问话的客人挨个看完,故意抬了抬手里的饼:“现在若再坏呢?”
胡二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往北街指。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先来敲我的锅。”
南街摊主没接这句,只把木牌往锅前挪了半掌。名字朝外,想装没听见也不成了。
陈小树替四处牌子补完字,得了四文。回家时两只鸡追着他的鞋面啄,母亲隔着门槛闻了闻,没让他进门,先问:“挣了多少?”
陈小树把钱摊开:“四文。”
她又往他袖口看:“肉呢?”
陈小树摊开两只油亮的手:“肉是别人的。”
洗衣盆被推到他脚边。他蹲在门外搓第三遍袖口,决定下回夜学先教一个“洗”字。
这一天,红绳肉没有坏,几家摊子也都平平安安收了锅。曹三刀把余下的红绳扔进竹筐,还念叨肉香靠鼻子,不靠绳子。
入夜不久,同安药铺的门被拍响。
一个客人捂着肚子进来,没隔多久,第二个也叫人扶上矮榻。两人吃的不是同一家肉饼,说起饼面那层油,却都皱了眉。
“发闷。”先来的赶车人喘着气,“像旧油在锅边捂了一夜。”
许青禾没顺着这句话下结论,只让何小荷去找同桌的第三个人,又叫人先看住涉事摊子剩下的吃食。
曹三刀案边还挂着半截红绳。
许青禾在病案的“油”字下面,压了一道重重的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