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最好吃的那份没卖完
初九夜食一共六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范嫂的五文豆羹最先见底,柳家的六文少肉饼第二个收牌;青杏只带了十二包两口大小的果仁酥,排在第三。蛋饼、当日鱼汤和八文多肉饼,则一直守到最后。
柳满仓不服。
柳满仓拎着还剩肉饼的木盘:“肉饼最好吃。”
陈小树嘴里还嚼着少肉那份,点头道:“我知道。”
“那为何不买八文?”
陈小树将空钱袋翻给他看:“我只有六文。”
答案毫无厨艺可言。
柳满仓转头问周既明。
周既明买了六样小份,正按先咸后甜的次序吃。为了不让县令一句话变成全场招牌,他决定只谈自己的嘴。
“肉饼最好吃。”
柳满仓顿时挺直腰。
“但我若天天买,会先穷。”
他的腰又弯回去一点。
八文多肉饼备了十份,卖掉六份,木盘里还整整齐齐剩着四张。
肉与饼都没坏,夜里却没有四个还愿意花八文的人。柳家能把肉留到次日早摊,已经夹好的两张却会发软,只能当晚自己吃或降价说清。
柳满仓拿一张回家,吃到一半仍在说好。柳小满看着他接在掌下的油:“没人说不好吃。”
“那为何剩?”
“想吃的手里只有六文,手里有八文的又吃饱了。”她将另三张用荷叶隔开。
一句话把两边都得罪了。
周既明却觉得很准。
柳满仓的肉香压得过别摊,却压不过陈小树手里的六文、车夫握缰的两只油手,以及已经吃饱的肚子。
鱼汤也剩了三碗。
吴有潮当日下午送来的鱼确实鲜,汤卖六文,喝过的人都说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可夜学这晚石梁学徒少,栖山本地人对鱼汤没有非吃不可。最后三碗不能留到次日,柳家按五文卖给收摊的三名夜工,牌上写“末锅,今夜吃”。
三名夜工看过“末锅,今夜吃”的牌,各掏五文端走一碗。便宜的缘由写在眼前,谁也没把汤当坏货。
蛋饼剩两份蛋料。
鸡蛋没打,可以带回去。摊主损的是多守半个时辰和一小捆柴,不是两份整饭。他看过账,决定以后只在初六外县人多时来,初二与初九不守。
青杏的十二包果仁酥卖了九包。余下三包第二日仍能入口,却不再挂“昨夜新出”的价;她在白日柜上各少一文卖掉两包,自己留一包给后院。
周既明伸手时,青杏先将最后一包抬高:“付钱么?”
“昨日已经买过。”他的手跟着往上抬。
“昨日那包您也吃过了。”
周既明仍没收手:“我是在替你处理余货。”
青杏抱着纸包往后退了一步:“那我替大人处理月钱?”
周既明收回手。
当县令也不能每回都从自家丫鬟手里白拿糕。
当天账牌挂到夜学墙上,没留“最好吃”一栏,只记每家备了多少、卖了多少、剩下的又如何处理。
墙上的账牌分成三行。范嫂二十小碗全空,后面跟着柴、豆与一晚守摊;柳家单份钱多,末尾还挂着四份余肉;青杏只剩三包,车脚和桌租却照样占两格。
墙上也没有“栖山第一夜食”。原本有人想评。
一个看热闹的书生提议每买一份便投一粒豆,哪家豆多,便挂红布三日。范嫂先问豆从谁锅里出,柳满仓则问买两份能不能投两粒。
书生说可以。
青杏马上指出,钱多的人能替一家投十粒,卖得便宜的又天然人多。最后评出来的究竟是最好吃、最便宜,还是哪家亲戚多,谁也说不清。
周既明看着那把豆子,没有再添一套计票办法。六家本来就是来卖饭,账上卖出多少、客人会不会再来,比一块“第一”红布更管用。
书生的豆最后进了范嫂锅里。
他还得付豆羹钱。
第二晚,院门边没再整整齐齐立六张牌。蛋饼摊主干脆没来,他挑了外县客多的初六再守;吴有潮只有当日真有余鲜鱼才挂汤牌,咸鱼另算。柳家的五文汤饼、六文少肉饼照旧,八文多肉只按预订少做;范嫂仍卖小碗豆羹,自带干饼也能买;青杏一边摆咸饼,一边留小包果仁酥。
十日后的账叠在一起,晴夜、雨夜和晚车多的日子各不相同。天气转暖,夜里豆羹卖得略慢,能拿着走的少肉饼与咸饼多了;遇到雨夜,热汤又先空。青杏果仁酥在夜学门口只卖平平,放到车行回程柜却常被带走。几名摊主照着自家的旧数添减,谁也没敢在木牌上写“往后每晚照旧”。
那名总买五文汤的石梁夯土匠后来也尝了一次多肉饼。
那日他女儿跟车来栖山,闻着香不肯走。他买一张分成两半,自己只吃边角,把肉多的那边给孩子。
柳满仓看见,终于没问他家今日有没有鸡。
第二日夯土匠仍买五文汤。柳满仓翻到昨日那张多肉饼账,迟疑片刻,还是另起一行写下今日五文,没有拿一顿父女分吃的肉饼改掉他往常的数。
范嫂的账上也渐渐多了几张没在夜学名牌里的脸:在候行处守车的人、收工晚的脚夫、路过的车夫。他们只知道初二、初六这里会留锅,未必知道院里教了什么字。
六家价牌上都没有周既明的名字。他留下的只有六笔饭钱,以及一只被六样小份撑得发沉的肚子。
当晚回后院,青杏端来清粥。
周既明按住刚放下的粥碗:“我吃过了。”
“大人方才每样只试了小份。”青杏没松开托盘。
“加起来也不少。”
“那这碗撤了。”她端起便走。
周既明望着清粥走到门边,还是开口:“等等。”
青杏端着托盘回头。
“心境上饱了,”周既明清了清嗓子,“肚子上还可以商量。”
“三文。”青杏把粥碗往回送了半寸。
“自家晚饭也收?”
“这是第二顿呀。”她的手仍托在碗底,没有白放回桌上。
周既明最终没付三文。
他亲自去厨房把剩粥端回来,还顺手洗了自己的碗,算以劳抵饭。青杏认为洗一只碗不值三文,但看在县令没有把水泼到灶里的份上,没再追账。
第二日青杏发现那只碗洗得不算干净。
碗沿还粘着一粒米。
她没再向周既明追三文,只把碗放回他案头,旁边附一小块木牌:
> 返工。
周既明认命重洗。
县令在三县间算路账的名声,尚未传到厨房。
第二日,夜食摊刚摆,第一张真正的大订牌来了。
裘家车行三十名车夫与帮工,五日后要走一趟石梁。
订热食三十份。
牌不止一张。
杜青带来一张。
另一名车行伙计带来一张。
裘大有本人手里,还有第三张。
三张牌写的都是三十份。
柳满仓看着九十这个数,肉已经想下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