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一只兽
夜里又落了雪。发布页Ltxsdz…℃〇M
墙根底下六处火，照不出多远。光走三五步就软了，软成一圈浅浅的黄。黄以外是白的，白以外是黑的。
这六处火是前几夜试出来的。哪一处站人，哪一处的东西就少绕半圈。岑队正拿炭在墙上划了六个圈，柴照着圈堆。老周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守。
「那是什么。」
「是摆了一夜的亮给人看。」
岑队正没接这句。他把六个圈划完了，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那头东西站在黄和白的界上。
它站了有一阵了。火晃，它不动。火再晃，它还是不动。
「它站那儿不动。」朱大力说。他缩在垛口底下，牙磕着。
没人接他。
老周把手里那根柴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换了三回。
雪落在人身上，落在兽身上，落在火里。落进火里的化了，嘶一声。
「多远。」
「十来步。」
「再近一步就进光了。」
「嗯。」
岑队正把弓上的箭往里推了推。他那排人都跟着推了推。
「放不放。」
墙头上有人答。
「等等。」
风大。那两个字从上头传下来，走了一路才落到人耳朵里。
岑队正仰起脖子：「等什么。」
「它没冲。」
「它都站那儿了。」
「冲的不这么走。」北柱说，「冲的一头撞进来。它是走过来的。」
岑队正把弓放低了一点。他手底下那排人也跟着放低了一点。
「离十来步，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说，「它不快。」
沈肆站在墙根东头。
墙上二十一个人。墙底下也是人。加上院里守柱子的那个，这一夜差不多是营里能站着的都在这儿了。
他把眼闭上，往北推门。
门推得开。推开是雪，是风，是那头东西身上带过来的凉气。
他再往里走一步。
这一头跟别的不一样。别的东西贴在一块儿，是一整片，推上去是堵墙，墙上没有哪一块是单独的。这一头是单的。它自己在门后头站着，站得很正。发布页LtXsfB点￠○㎡
推出去的不是饿。不是怒。也不是急着要过来。
是一样很轻的东西。
像有人拿一根指头，对着这院子，一点一点地量。
鼻血下来的时候他没擦。血滴在雪上，一个小黑点。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它在量。」
老周回头：「量什么。」
「量这儿站着几个。」
「你说它量这个干什么。」朱大力在垛口底下问他。
「量完了好办事。」
「办什么事。」
沈肆没答。
老周把烟袋拔出来，又别回去，没点上。
老佟站在柱座前头，脸朝北。他听懂了。
「往年不是这么来的。」
「往年怎么来。」
「前年冬天，去年冬天，都来过。」老佟把手往北边一摆，「一头一头地往柱子上撞。撞一夜，天亮就散了。它过不去柱子。过不去就走了。」
「这回呢。」
「这回它不撞柱子。」老佟说，「它先来点火。」
「往年它怕亮。」
「怕。它停在火外头。」老佟说，「火在，它就在外头站着。站到天亮。」
「那今儿这个。」
「今儿它自己走进来了。」
老佟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伸手把肩上那层雪掸了掸。掸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十年了。」他说，「头一回见它们往火里走。」
没人问为什么。
墙外那头东西动了。
它抬起前腿，往前放下。放下的时候，雪没响。
再一步。
它从白里头走进了黄里头。
那一排的箭都松了半寸。岑队正的手举起来，没往下落。
「近了。」
「再近就撞上了。」
「别放。」墙头上说，「看看它要干什么。」
它没往墙上撞。
它顺着那圈黄慢慢地走，走到门楼底下那堆火跟前。
火光把它照出来。它比旁边那些大一点，就一点。它背上有块地方，火光照不着，那块上还落着雪，没化。
它站住了。
然后它侧过脖子，把头探进火里。
毛着了。
它没叫。
火堆上头冒出白烟，往上卷，卷到半人多高就散了。
「火！」
朱大力从垛口底下蹿出来，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挂在柴垛上。他爬下来，抓起一根没烧着的柴，往门楼底下跑。跑到一半站住了。
那堆火没了。
他把那根柴举在半空。举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抱着。
那个举火的兵先动了。
他手里那根柴还烧着。他把柴头往火堆里捅，想把烧着的那一块压到底下去。
那头东西的脖子往外一甩。
兵被甩到火堆边上，肩膀磕在石头上，翻了个身。
他那根柴掉在雪里，灭了。
他趴在地上，胳膊上全是血。血滴在雪上，一滴，一滴，隔一会儿一滴。
他往怀里摸，摸出一块火石。
他打了三下。
没打着。
第四下，手心里那点干火绒让血泡透了，捻不开。
旁边跑过来一个兵，把自己那根柴塞进灰里，扒了两下。灰是烫的，柴头没着。
他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又吐出来。
雪是黑的。
火小下去。
黄的那一圈一点一点往里收。收一圈，又收一圈。
「添柴。」
没人应。
六处火，有四处离得太远，添不着。门楼底下这一处最大，也是最先灭的。
收完了。
门楼底下黑了。
「灭了。」老周说。
没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块黑。
老周抱来两根火把，往墙根石缝里插。第一根插上去，着了。
第二根插上去，火苗往一边歪，贴着地烧，像要趴下去。
老周插好两根，退开两步看了看。
「够照到墙根。」
「外头呢。」
「外头不用照。」他说，「外头本来就有。」
半大的兵站在柱座前头那一小块地上。
火灭的时候他没挪。他手里那口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岑队正回头喊了一声：「往墙根靠。」
那孩子没动。
「挪了，柱子就空了。」
岑队正张了张嘴。他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没再喊他。
柱座东边，苍从雪里站了起来。
它没叫。它站起来，脖子朝北边偏了偏，又趴回去。趴下去的时候，尾巴把那块雪扫了一下。
韩山蹲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按着地，头低着。
「狼呢。」朱大力凑过去问他。
「没动。」
「怎么不动。」
「它没叫。」韩山说，「它不叫，狼就不动。」
「那什么时候叫。」
韩山没答。
院门口的雪窝里，老狼也起来了。它没往前。它把前爪搭在雪坎上，脸冲着门楼。
贴着墙的那一片，往前挪了半步。
停了一下。
又挪了半步。
再挪的时候就没停了。
那头东西从黑里出来，站在火堆的灰上。它身上没有一支箭。
它脸朝着门楼。
秦晚在墙头上。
她没端枪。她把枪立在垛口边，枪头朝下。她看的是那堆灰。
「它不是在烧火。」
「什么。」
「它是在看有没有人管。」
岑队正摸了一下怀里。那纸令还在。他没往外拿。
他仰起头。
他没喊。他在等。
墙头上那个人把手从垛口上抬了起来。
他抬得很慢，抬到胸口那儿停了一下。
铁牌在他怀里。
「放。」
第一排箭出去了。
前排倒下去几头。后头那些没绕，从倒下的身上踩过去。
第二排箭。
那头东西的肩上这才插上一支。它往前走了两步，箭在它肩上晃。
它没倒。
雪还在下。
血落在雪上。落下去的地方黑一个点。雪接着落，黑一个点，又一个点。落得多了，就分不出哪一块是血，哪一块是雪。
六处火，这会儿只活下来一处。那一处在院子最里头。
柱子旁边那堆，没灭。墙根上那两根火把火苗矮，贴着地烧。
门楼底下那一片黑往前伸。伸到墙根，伸到人的脚跟底下。
有人在里头喊了一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