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终反水
门没敲就开了。发布页Ltxsdz…℃〇M
进来那人沈肆见过。兽园西跨院喂料棚，生脸杂役，左边眉毛断了一截。那回他在棚底下拌料，握瓢的手势不对，掌心那块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断眉站在门口，眼珠子把屋里扫了一遍。床，桌，桌上一堆鸡蛋壳，最后落在沈肆身上，停了半息，挪开了。
方砚已经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一个色。
「纸呢。」
不是问，是要。
方砚伸手往怀里摸。
沈肆坐在板铺上没动。他把最后一个鸡蛋剥完，咬了一口，嚼得慢，拿眼角瞟着那断眉。冷灰底下烧过的火，跟方砚袖口里那个味同源，只是淡些，掺了草料和兽粪的腥气。
筐里的瞎鹞毛立着，喉咙里咕噜一声。
断眉耳朵动了动。
「什么动静。」
「鸟。」沈肆把蛋壳往筐沿上一磕，「路边捡的，瞎的，飞不起来，夜里吵得要命。我正琢磨着炖了。」
方砚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
断眉朝他看过来。这一眼比头一眼长。
「你哪位。」
「他同寝。」沈肆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睡上铺的。昨儿夜里他磨牙，吵得我一宿没合眼。您要是管这个，先帮我治治。」
方砚的肩膀松了半寸。
断眉没笑。他往里走了两步，靴底碾着地上一块蛋壳，碾碎了。
「今儿这纸，不用往石屋门缝塞了。」他朝方砚抬了抬下巴，「写好了，给我。」
「为什么。」
断眉眯起眼。
「话多。」
沈肆在旁边搭腔：「他不是话多，他是手抖。您站这么近，他写不好字。」
屋里静了一息。
断眉转过脸来，从头到脚看他，看到沈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粪渍，沈肆没藏，就那么摊着。
断眉哼了一声，退到门边，脸朝外。
「快点。」
方砚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又摸出半截炭条。纸铺在桌上，手果然抖，纸角一起一落。
他抬头看沈肆。
沈肆在剥第三个鸡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剥得专心，眼皮都没抬。
方砚低下头，落笔。
两个字。无事。
他把炭条搁下，手指压在纸角上，压了很久。
廊外有挑水的过去，扁担吱呀两声。
然后方砚又把炭条拿了起来。
他在那两个字底下，添了半行更小的字。
添完，他自个儿盯着那半行看，看了三息，嘴唇抿紧了。
断眉在门外跺脚。「好了没有。」
「好了。」方砚把纸折了两折，递过去。
断眉接了，没看，往怀里一塞。
「十九那天你不用塞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上头要来人。来了当面说，用不着你这支笔。」
方砚的肩膀塌下去半寸，又硬撑着抬起来。
「哪个上头。」
断眉笑了一下。那一笑让沈肆后脖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你管不着。」
他抬脚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十九，别出门。你爹那剂药，也等十九那天一块儿领。」
靴子声往西去了。
门没关严，漏进一道日头。方砚站在那道日头里，一动不动，像钉着。
沈肆把第三个鸡蛋吃完，站起来把门合上，插了门闩。
「坐。」
方砚没坐。他的手在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三团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往桌上一拍。
「我每月塞的那张纸，不是白纸。」
沈肆低头看。
「上头有格子。」方砚的嗓子哑着，「日子，处所，人，事。我照着填。我怕填错，每月先打一遍草稿。」
三团纸摊开。最上头那张右上角有两个极小的小字。
圣女驾前。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
「我头回见这抬头，还当是庙里的什么。」方砚拿手指点着，「后来才明白，这纸不是往石屋送的。石屋那道门缝后头，还隔着一层。」
沈肆把三张纸一张张拉开。第二张，第三张，抬头都一样，末了那栏空着，等着填。
「十九这个日子，你从哪儿听的。」
「不是听的。」方砚从怀里又摸出一张，这张新些，折痕还硬，「这是本月的。上月廿三我去领纸，管事的多给了这一张，说先备着。」
沈肆接过来。
纸是同一式的格子，可日子那一栏，已经有人填好了。
六月十九。
底下另有一行更小的，写在格子外头。
接在水路。
沈肆盯着那四个字，慢慢把纸折起来。
往北去是大江。走水路上来的人，是从北边下来的人。半张图上那个青崖口，秦钊竹签上刻的那个字，瞎鹞记了三年的北境风雪，全在这一行小字上头碰了头。
银纹要活的，灰袍要活的，圣女令上写得明白：要双手能开路的。沈肆心里把这账过了一遍。既然要活的，就得亲自来验货。十九那天来的不光是接人的，是收货的。
「他刚说，你爹的药等十九一块儿领。」
「嗯。」
「那就是说，药不在石屋。」沈肆把纸还给他，「在十九那天，在上头那个人手里。」
方砚的喉咙滚了一下。
「我把他们引到城南去了。」他开口。
沈肆抬眼。
「我添的那半行。」方砚的嘴唇白着，「写的是，人往城南去了。」
屋里静了。
沈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个儿添的。」
「你没瞧我。」方砚说，「你一直在剥鸡蛋。」
「嗯。」
「我要是写真的呢。」
「那我今儿就让他们提走。」沈肆拿手指敲了敲桌沿，「我又不亏。」
方砚愣了愣，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方砚抹了把脸，「我这手字，头一回替自个儿写。」
沈肆把那三张草稿推回去。
「揣好了。别揉，揉烂了就废了。」
方砚把纸叠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那一层。
「他们十九来，那天发药。」他抬起头，「我要是不去领呢。」
「你爹那条腿就得疼。」
方砚点头。他不傻，这话他自个儿早想过。
「我去领。」他说，「我照旧去，照旧领，照旧写。他们要我写什么，我写什么。」
沈肆摇头。
「不成。」
「为什么？」
「你的字，他们见过。」沈肆把桌上那堆鸡蛋壳拢到一处，「你今儿写了假的。往后你写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得当假的看。你这支笔，废在今儿了。」
方砚的手僵在半空。
「那我……」
「你照旧写。」沈肆看着他，「不过写什么，往后归我定。」
方砚张了张嘴。
「你写给他们看的东西，我说了算。」沈肆把那堆蛋壳倒进筐里，「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看什么，什么时候看，看完了往哪儿走，我说了算。」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这叫什么来着。」他咧了一下嘴，「借他们的纸，写咱们的字。」
方砚站在那儿，眼眶红了，没掉眼泪。
「十九。」沈肆伸出三根手指，「今儿十六，还有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
「够把该挪的挪走。」沈肆把瞎鹞的筐提到桌上，「够找个人把这话送出去。」
「送给谁。」
「一个比你还会写字的人。」
窗外日头挪了一寸。方砚坐下，把怀里那三张草稿又摸了一遍，摸完抬头。
「要是他们发现我添了那半行。」
「三天。」沈肆说，「三天之内他们发现不了。三天之后，他们也没空理你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句。」
方砚看着他。
「你爹那条腿。」沈肆把筐提起来，「往后归我了。」
「你？」
「我。」沈肆往门外走，「他们给得起第一回，就给得起第二回。抢不来，我就去求。求不来，我还有个法子，扎两针。」
方砚在后头问：「什么法子。」
沈肆在门口站住，回头，咧嘴。
「不告诉你。」
廊下的日头亮得晃眼。瞎鹞在筐里缩着，秃脑袋转了个方向，朝北。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