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呜呜,我的家人们呐……”
长乘的那一眼仿佛是在问:
你也觉得,旧局正在重来么?
少挚神色依旧平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没有点头。
也没有否认。
只在垂下眼以前,极淡地朝谦云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下。
四百八十年前。
一个没有记忆的雷,走进了哀牢山。
一个没有记忆的火,抱着锦盒躲进红色婚房。
他们隔着同一片西南群山,近得仿佛只差一步。
却终究没有真正遇见。
四百八十年后。
火与雷终于坐在了同一座院子里。
那场绕了四百八十年的旧因果,终于穿过山川、轮回与无数人的生死,再一次找到了他们。
院中的笑声仍未停下。
谁也没有察觉长乘与少挚方才那一眼。
只有清溪从石桥下缓缓流过。
水面映着天光。
也映着两个人各自沉默下去的神色。
…...
…...
忽然。
屋顶上方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风声。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被狂风托着,歪歪斜斜地越过院墙。
众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大片阴影已经从飞檐上方压了下来。
“砰——!”
一只足有半间厢房那么大的木架,裹着数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正屋屋脊后方轰然坠下,结结实实砸进院中!
青石地面猛地一震。
尘土、草叶与几颗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土豆同时蹦起半尺。
刚刚安静下来的院落,瞬间又是一静。
白兑纱袖一抬,挡住迎面飞来的木屑。
少挚伸手将陆沐炎往身后带了半步。
迟慕声立刻站在陆沐炎身前,周身雷意一闪,险些以为乾宫那些人已经追到了这里。
若火周身火炁轰然一涨,左眼骤然眯起,脸色当场黑了。
“谁?!”
“谁敢拆长乘的房顶?!”
风无讳也当场蹿开两步。
“什么东西?!”
“澹台余党打进来了?!”
几人再定睛一看。
这木架外缠着粗麻绳,里面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竹筐与陶坛。
还有几根沾着泥土的青菜从缝隙里探出来,随着余震左右摇晃。
话音刚落,屋脊上方又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
“松手!先落地再松手!”
“谁踩我裙子了!”
“善哉!下面有人,莫要砸着人!”
“啊啊啊要掉了!”
数道青绿色身影被一股长风托着,越过屋脊,跌跌撞撞地飞进院中。
最前方的是青律。
两年不见,他依旧高挑清瘦,一身琴师装束被风吹得衣袂翻飞,腰间那支青玉笛撞在玉带上,发出清越轻响。
只是比起从前,他肩背已舒展开不少,指间巽炁也凝练得更加绵长。
偏偏灼兹整个人都挂在他一条手臂上。
一头红发被风吹得根根向后,红袍猎猎翻卷,远远看去像一团扒在青竹上的火。
青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得死紧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姿态轻松得像只是下了几级台阶
“下喽!”
灼兹落地后立刻松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猎猎红袍。
“谢了,兄弟!”
另一边,绿春也踉跄着落了下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仍穿着一身利落的碧绿短打,小麦色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乱蓬蓬的高马尾比两年前更长,腰间七八只零食锦囊撞成一片。
淳安则抱着他另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拖在地上。
绿春虎牙都龇了出来。
“我靠,你沉死了!”
淳安高束的狼尾已经被吹歪,发尾那抹深红凌乱地扫在肩头。
他抬手扶正发冠,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一大老爷们,我能有多轻?”
“你一个修巽炁的,带不动人还怪人沉?”
“我修的是巽风,不是给你拉车的牛!”
“那你倒是自己飞啊!”
“我要会飞,我抱你干什么?!”
两个人落地以后仍吵个不停。
紧随其后的花映帘踩着一串藤萝落进院里。
两年过去,曾经娇小玲珑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十六岁左右的少女。
发间藤萝仍旧鲜嫩,面颊贴着一瓣淡粉色小花,裙摆上的铃铛花随着她落地叮咚作响,荧光花粉在身后拖出一条浅浅的光尾。
疏翠也被一缕风稳稳送到石桥旁。
她仍穿着青白渐变的襦裙,袖口竹叶纹随风舒展。
眉目倒比从前长开了些,清秀里多了几分温婉。
只是她落地时,仍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腕那根已经有些旧的红绳。
直到站稳才松了一口气,鬓边两缕发丝被风吹得微乱。
至于石听禅,也不知究竟修了什么功法。
哀牢山中骤然暴瘦的那一身肉,不过两年工夫,竟又被他原封不动地吃了回来,甚至比从前还要白胖几分。
他的灰白僧袍在半空鼓得像只布袋,眉心那点朱砂在风中一晃而过,手里却始终死死护着那只木鱼。
双脚落地以后,石听禅先稳住身形,随即立刻敲了一下。
“善哉。”
“贫僧早就说了,不可超载。”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方才砸进院里的木架。
脸色顿时变了。
“贫僧的料酒呢?!”
“方才绑在架子上的那一坛料酒,可曾一同带来?!”
风无讳盯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张开双臂,扯着嗓子扑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家人们呐!!”
花映帘眼睛骤然一亮,提起裙摆便朝他飞奔过去。
“无讳哥哥!”
她一头撞进风无讳怀里,裙摆上的铃铛花顿时响成一片,周身浮游的荧光花粉也被撞得四散飞开。
风无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连忙伸手将人扶稳,嘴上却已经开始嚎了。
“花宝儿!!”
“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你们知道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人欺负,险些就见不到你们了!”
迟慕声在旁边凉凉道:“纠正一下。”
“对我们来说也就是几天。”
“而且你顿顿八个菜。”
风无讳立刻回头瞪他:“雷祖大人,久别重逢,懂不懂什么叫渲染气氛?”
绿春已经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把炒豆,塞进风无讳手里:“行了你,先吃!”
他将风无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啧了一声。
“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出去两年,一顿饱饭都没吃上!”
石听禅也认真端详了风无讳片刻。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郑重递了过去。
“贫僧方才掐指一算。”
“施主今日命中缺肉。”
风无讳左手捧着炒豆,右手托着肉包子,眼眶顿时就湿了。
“呜呜,我的家人们呐……”
“果然还是你们疼我!”
青律笑着走上前,在风无讳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不重。
指尖却停留了短短一瞬。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当真有血有肉,确实平安回来了。
“好久不见。”
疏翠也来到近前。
她眼眶隐隐泛红,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旧红绳,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可最后,也只是轻声道:“…...回来便好。”
风无讳张了张嘴。
难得没有立刻贫回去。
花映帘已经拉住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问起他们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半点消息都没留下,路上有没有受伤,又究竟遇见了什么。
另一头,绿春则转过身,远远冲迟慕声挥了挥手。
“慕声!”
他原本大概也想和乾宫门外那些震宫弟子一样,唤一声“雷祖”。
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换回了从前的称呼。
迟慕声笑着抬了下手。
“还活着。”
“别哭啊,哭了我可没红包发。”
“谁哭了?”
绿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理直气壮地从锦囊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风吹的!”
石听禅抱着木鱼走到迟慕声面前,双手合十。
他安静地看了迟慕声片刻。
最终没有跪拜,也没有行什么过重的礼,只认真说了一句:
“平安归来。”
“善哉。”
迟慕声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也收起玩笑,向石听禅轻轻点头。
“多谢。”
另一侧,淳安已经走到了陆沐炎面前。
两年过去,他又高了一些,少年人的轮廓也彻底长开。
狼尾高束,发尾那抹深红落在肩后,剑眉微挑,凤眼明锐。
一身红袍衬得整个人依旧野性十足,周身离炁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离……”
那个称呼才冒出半个音,他便猛地停住。
淳安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忽然觉得,那一声“离祖”隔在他们之间,实在太生分了些。
淳安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改了口。
“小炎。”
陆沐炎怔了怔。
紧接着,眉眼弯起。
“好久不见啊,淳安。”
淳安也笑了。
眼底那点强压许久的激动,终于在这一刻透了出来。
灼兹就站在旁边。
他那头红发比记忆里长了些,在日光下依旧像一团燃烧的烈焰。
两年风霜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爽朗与张扬,却在他的眉眼间压下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色。
可曾经那团横冲直撞、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如今明显收进了身体深处。
楚南死后,离宫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像被迫长大了一截。
灼兹看着陆沐炎,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们去了哪里。
想问为什么整整两年没有消息。
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也想告诉她,这两年离宫发生了什么,若火又是怎么带着剩下的人,一日一日撑到现在。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了半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灼兹用力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忽然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跑去。
“我去给明烬和昭煊开门!”
“他、他俩是来帮小宽师兄做饭的!”
淳安刚想再同陆沐炎说两句,后领便被灼兹一把扯住。
“你也来!”
“凭什么?”
“搬东西!”
“你自己没手啊?”
“我一个人搬不完!”
“那你不能好好说?”
淳安嘴上骂着,到底还是被他一路拽向了院门。
陆沐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边争吵一边跑远,唇角那点笑意慢慢软了下来。
跑出去几步,灼兹又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隔着满院来往的人影,再次看了陆沐炎一眼。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楚南还活着时那般明亮张扬,眼底甚至还压着尚未散尽的疲惫与酸涩。
却依旧是陆沐炎记忆里的那团火。
灼兹没有再说什么。
只冲她用力挥了一下手,便拖着仍在骂骂咧咧的淳安,快步奔向院门。
还没等众人重新说上几句话,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隆——!”
刚刚散去的尘土再次腾起。
院中青石板从中间缓缓分开,一道厚重土炁拱出地面,紧接着,两颗沾着泥土的脑袋一前一后冒了出来。
迟慕声眉梢一扬,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嚯,山淼!”
“你这两年改打洞了?”
“少来!”
一声豪迈大笑从土台下方传出。
山淼顶着满头碎土钻了出来。
两年过去,他那颗本就略大的脑袋似乎没怎么变,剑眉依旧浓密,大眼炯炯有神,壮硕身形却比从前更加沉稳。
棕色衣袍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周身艮炁厚得像一堵刚从地底拔出的山壁。
“走正门哪有这个快!”
山淼仰头大笑,声如洪钟。
“再说了,巷子口堵成那样,挤得进去才怪!”
岳峙紧跟着从地底爬了出来,扶了扶眼镜。
两年过去,他也已从十九岁的老实胖墩长成了二十一岁的青年。
身形仍旧宽厚,眉眼也仍旧朴实,只是原本总显得有些拘谨的气质稳了许多。
看见陆沐炎与迟慕声,岳峙笑着挠了挠头。
“你们回来了。”
陆沐炎也笑起来。
“岳峙,山淼。”
“好久不见。”
“是够久的!”
山淼大步走到方才从屋顶摔下来的木架旁,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两下,震得里面几只陶坛齐齐一响。
“这里头全是现摘的!”
“青菜、豆角、笋、菌子,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薅的!”
“连肉都是现杀的!”
迟慕声看了一眼他脚下刚刚合拢的地面,又看向那只从天而降的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