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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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水岭

山上有丘

凌皓和小王出发的时候天刚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车出城上了省道之后路面开始变窄,两车道变成一车道半,柏油路面的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

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路开始往山上走,弯道一个接一个,路边是深色的山体和偶尔闪过的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

小王握着方向盘,车速放慢到三十。

导航上的目的地已经不在任何铺装路面上了,路线末端是一条灰色的虚线,标注着。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之后到了一处山脚的空地,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条泥土路,两侧长着半人高的灌木,路面中央有两道车辙印,但已经很浅了,像是很久没有车走过。

凌皓下车看了一眼四周,空气里有松树和湿土的气味。

他抬头看山腰的方向,雾气还没散完,灰白的薄雾在树梢之间挂成一条一条的横带。

两公里。他看了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走路。

小王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锁了车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泥土路往上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山区里被放得很大。

路旁的草木上挂着露水,走过去的时候裤腿会被打湿一片。

小王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偏。三十年前的老师来这儿支教,得有多想不开。

凌皓没有接话。

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视线一直保持在路前方。

村小出现在路尽头的时候比他们想象中更小。

三间瓦房排成一排,中间那间门框上方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色油漆字——白水岭村小学学字只剩了一半。

院子是泥土地面,种过东西又荒了,草从泥土裂缝里一丛一丛长出来。

院子的中央偏西的位置有一棵槐树,树冠已经枯了,枝干像被烧过一样颜色发黑。

树干上有一圈凹陷的勒痕,环着树干的一圈表皮向内凹进去大约一指深,宽度均匀,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在树干上缠了很久勒出来的。

凌皓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那个勒痕一眼,然后继续走向中间的瓦房。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开裂的木面。

凌皓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着朝内打开了。

屋里很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墙面是刷过白灰的,但已经有几大片剥落在地面上堆成碎块。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是硬的,一层厚灰覆盖在上面。

房屋中间摆着几排课桌椅,木头的,每一张上面都落了灰,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了。

但凌皓注意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靠北那面墙上的黑板是干净的。

黑板表面的灰擦过,粉笔槽里只有极薄的一层灰,不像地面上那种积了多年的厚灰。

有人近期清理过这块黑板。

讲台的桌面也有擦拭的痕迹——桌面上没有灰,木质表面露出来的是浅色的原色,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长时间放粉笔磨出来的。

小王在讲台下面蹲了下来,手电亮光扫进讲台内侧的暗处。

他在一堆废纸和碎木条中间翻了一会儿,从底层拉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长方形,表面锈了一层,但搭扣还能打开。

小王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作业本。

本皮上印着白水岭村小学的红色标题字,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年级化学。

底下批注栏里有一行蓝色的钢笔字:张秋玲老师批。

凌皓从盒子里抽出几本翻了一下。

批阅日期从1982年9月到1983年6月,最后一本的日期停在6月15日。

他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的底部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小字,跟前面批改用的蓝色墨水一样,但笔迹比批语潦草一些——像随手写上去的:孙老师,你这道题讲错了。晚上来我办公室改一下。——张秋玲。

凌皓看着孙老师三个字停顿了一下。

他合上作业本,把铁盒子收好放到包里。

他出门去找老头的时候小王指了一下山脚的方向说:看林子的老人在那边。

老头坐在一间木屋门口的矮凳上,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

凌皓蹲下来介绍自己身份,老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个村小的张老师,挺好的一个姑娘,教了三年就不见了。说是调走了,但我没见过她走。她的箱子还在宿舍里摆着,没人搬。

凌皓:她教到哪一年?

老头想了一下:八三年吧。夏天。

他咂了一下嘴,她走了之后村小就少了一个老师。后来教委重新派人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来了。

凌皓:她走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凌皓一眼:有一个男老师,来了一年就走那个,姓孙。他走之前跟张老师吵了一架,吵得很大声,在宿舍里吵的。我隔着一片林子都能听见。后来张老师就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来回揉着,那个男老师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的,背了个包下山了。张老师没出来送。

凌皓:张老师的宿舍还在不在?

老头用手指了一下村小后面的方向:后头那一间。单独的小屋。你们自己去看,我是不敢去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眼睛朝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凌皓站起来道了谢,沿着村小侧面的小路绕到后面。

张秋玲的宿舍是一间独立的小屋,白灰墙已经斑驳了,屋顶的瓦片有几块滑下来歪在边上。

门是老式单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根铁锁搭扣,扣着一把锈得变了色的挂锁。

锁的金属表面已经布满了暗红的锈,锁芯的孔甚至被锈堵住了一半。

但锁扣和门板之间,垂着一根红绳。

绳子的颜色是新鲜的,暗红色,丝质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一端缠在锁扣的根部,绕了两圈固定住,另一端垂下来大约十厘米,末端打了一个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的形状跟之前陈瑶头发上系着的那个一模一样,连收尾时线头折进去的方向都一致。

凌皓蹲下来,没有碰那根绳子。

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几张照片,用微距镜头拍了蝴蝶结的细节。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红绳大约一厘米的地方悬了一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绳子表面。

凉。

不是金属在阴凉处那种正常的凉。

是一种跟周围空气温度不符的、持续的凉意,像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之后没有沥干的那种触感。

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凌队,里面会不会还有东西?

凌皓没有回答他。

他把手缩回来,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林有道的声音含糊地响起来:

白水岭,张秋玲宿舍门口。凌皓看着那根红绳,有一根新红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有道的声音变了,语速快了一截:别碰门锁。那根红绳是。你碰了它就断了,她断在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了。

凌皓把手从门的方向收回来:那怎么开?

林有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等我到了再说。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凌皓挂了电话。

他绕着宿舍走了一圈,后墙有一扇窗户。

窗户从里面糊了报纸,纸面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铅印日期还能辨认——1983年6月18日。

报纸贴了三十多年,边缘都跟玻璃和窗框的缝隙粘在了一起。

窗户左侧的边框和墙体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

凌皓侧身站到那条缝前面,视线穿过缝隙朝里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被报纸糊住了,只有门缝和墙角的缝隙透进一点光线。

他适应了几秒之后慢慢分辨出屋内的布局——靠墙有一张窄床,床板上的草席还在。

床上坐着一个轮廓。

凌皓眨了眨眼再细看的时候,那个轮廓没有动。

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面朝门的方向。

光线太弱看不清脸部的细节,但能确认那里有一个深色的、立体的形状。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小王从另一侧转过来看他:凌队,发现什么了?

凌皓站到了阳光底下才开口。

屋里有人。

他把那个字说出口的之后自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确定是不是活人。通知老陈,让他把张秋玲的档案重新调一遍——看有没有死亡记录。

小王低头按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才点出去。

凌皓背对着那扇窗户站着,阳光照在他脸上。

但在他后颈靠下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贴在那里。

从那道窗缝的方向过来的,没有移动过。

他站了多久那道视线就贴了多久。

直到他迈步走出院门的时候才感觉到后背上的那种忽然松开了,像有人把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王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小声问了一句:凌队,那张床上的——是张秋玲吗?

凌皓走在那条泥土路上,看着山下停着的车顶在阳光里反着一小块亮色。

他说:等她出来我们再问。现在开门,她可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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