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对峙卢松年
凌晨一点，省城的街道彻底空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雨又开始下，细密的，冰凉的，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的水帘，但前方路面的积水还是反着路灯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
凌皓的车开得很慢。
副驾驶座上，林有道闭着眼，右手按在右眼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后座，卢小月蜷缩在角落，身上披着林有道的外套，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
但血还是渗出来，在深色的外套上晕开一片暗红。
没有人说话。
车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交织在一起，单调地重复。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老仓库对面的巷口。
凌皓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卢小月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你可以不用进去。”凌皓说。
卢小月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泪水
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恐惧，是某种决绝的东西，沉沉的，像压在心底的石头。
“我要去。”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我得……看着。”
林有道睁开眼，右眼瞳孔的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布满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还在下。
三人穿过湿漉漉的巷子，脚步声在雨声里显得模糊。
仓库的门还是虚掩着，没锁。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陈腐气味涌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里发酵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仓库里没开灯。
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那些大木箱还堆在角落，箱盖有的开着，露出里面塞满的皮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皮影在黑暗里挤成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暗处“盯”着门口。
最里面，卢松年坐在那张旧藤椅上。
他没睡，也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皱纹和那只浑浊的独眼。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凌皓走进去，林有道紧随其后，卢小月落在最后。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卢班主，”
凌皓开口，“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卢松年没起身，只是坐着，独眼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卢小月肩膀的伤口上。
他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谈那些死人。”
凌皓说，“谈你演的戏，谈你手里那些……会杀人的皮影。”
卢松年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枝在风里摩擦。
“死人？”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
“那些人，不该死吗？化工厂排毒水，电子厂倒废料，建筑公司填湿地……哪一件不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法律管不了，老天爷管不了，还不许别的东西管管？”
“别的东西？”
林有道上前一步，“你指的是那些皮影？”
“皮影？”
卢松年摇头
“那不是皮影。那是‘罚’。是祖师爷留下的，用来惩恶扬善的‘罚’。”
他抬起左手——缺了三指的那只手，指着仓库里那些箱子：
“你们知道这些皮影是怎么来的吗？四百年前，螭龙江发大水，淹了三个县，死了上万人。
朝廷派了方士来治水，那方士不是普通人，他看出水患的源头不是天灾，是地脉出了问题。地底下……有东西醒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的语气：
“那方士用了一个法子——他抓了四十九个罪大恶极的囚犯，取了他们的血，浸了七七四十九张牛皮。
然后用那些牛皮，刻了这套皮影。皮影刻的不是戏，是‘阵’。
一个用来镇压地脉，封住地底那个东西的‘阵’。”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外面传进来。
“演出，就是启动阵法。”卢松年继续说
“每演一场，阵法就加固一层。卢家祖上六代，守了这个阵法六代。
每一代人，都要演够一定的场次，确保阵法不散。”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但这些年，地脉越来越不稳。那些工厂，那些污染，那些填江改道的工程……都在破坏水脉。
水脉一通地脉，地脉一通地墟。水脉被污，地墟的裂缝就在扩大。皮影……皮影感应到了。
它们开始自己行动，开始清理那些破坏水脉的人。”
“所以你就让它们杀人？”凌皓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让。”卢松年纠正他
“是它们自己要去。我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
林有道盯着他
“你知道每演一场‘罚恶戏’，你要减寿十二年吗？你知道皮影生灵后，会反噬其主吗？
你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你在控制皮影，是皮影在控制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寂静里。
卢松年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独眼盯着林有道，瞳孔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重得能压垮人。
他慢慢掀开左手的衣袖。
月光下，那只手臂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
血管不是正常的青蓝色，是深黑的，几乎发紫，从手腕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手肘。
血管的末端，还在缓缓蠕动，一点一点，向肩膀爬去。
“看到没？”
卢松年的声音在抖，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每演一场，这黑色就往上爬一点。爬到心脏，我就该死了。
但我甘心。总得有人守着老祖宗的东西，总得有人……让该遭报应的人遭报应。”
“那你孙女呢？”
凌皓打断他
“卢小月呢？她也该死吗？”
卢松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向门口的卢小月，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坚定。
“小月……小月会理解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卢家守了六代，不能断在我手上。地墟的裂缝必须封上，不然……不然死的就不止这几个了。”
“所以你就要用她的命，去填那个裂缝？”
林有道的声音提高了
“你儿子十年前就想毁了皮影，结果死在火里。现在你又想把你孙女也搭进去？
卢松年，你醒醒！那些皮影已经不是你祖上留下的‘阵法’了！它们现在是怪物！是杀人的怪物！”
“闭嘴！”
卢松年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藤椅被他带倒，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独眼通红，死死盯着林有道：
“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卢家的使命？懂什么地墟的恐怖？
我告诉你，地墟一旦完全打开，里面跑出来的东西，能把这整个城都吞了！
到时候死的何止几个人？是成千上万！是尸山血海！”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灰尘落进那些皮影箱里，落在那套《哪吒闹海》的皮影上。
皮影的眼睛，在灰尘里，似乎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