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赵卫国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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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赵卫国的传说

爱吃炖菜烀饼的渊如海

林默直起身擦了擦眼角,院子里的风裹着老槐树的花香吹过来,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像陈年的老酒,闻着上头,品着扎心。发布页LtXsfB点¢○㎡王婶端来一碗绿豆汤,碗边磕了个缺口,汤面上漂着几片没捞干净的豆皮,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驱散了午后的闷热和心头的焦躁。这味道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碗,一样的汤,一样的夏天。

几个坐在墙根抽烟的老爷子看到这边热闹,招手让他过去坐。墙根的阴凉里铺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头版新闻早已过时,但老人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这块阴凉和这支烟的工夫。留着白胡子的李老头递过来一支卷好的旱烟,烟丝是自家种的,晒了整整一个夏天,卷在裁成条的旧报纸里,粗细不均,但味道冲得很。林默接了点着,烟雾辛辣呛人,和城里卖的香烟完全不同,一口下去直冲天灵盖,眼泪差点出来。他忍着没咳,陪着老人们坐在墙根的阴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当年的事。

聊着聊着,话头就落到了一个很久没人提的名字上。不是张怀民,不是冯国泰,而是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人,不是被时间遗忘的,是被恐惧遗忘的,人们不敢提他的名字,就像不敢提一个诅咒。

要说当年敢说林矿长冤枉的,除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一个人,就是赵卫国。留着白胡子的李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他也不拍,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被阳光晒白的天空,犹如透过时空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他是咱们这片的社区民警,二十好几岁的小伙子,人热心,谁家有难事找他,从来没推脱过。发布页LtXsfB点¢○㎡老张家的水管漏了,他半夜爬起来帮着修,修完还不走,非要等试完水不漏了才回去。王寡妇家的孩子发高烧,三十九度五,他骑自行车驮着去镇医院,十几里山路,上坡下来推着车跑,下坡跨上去蹬,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衬衫能拧出水来。那时候大伙都说,赵卫国比亲儿子还亲。

你说他还会动手?赵刚的声音紧了起来。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红线把三个案发现场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看这个规律,他的作案半径在缩小。

越来越大胆?

越来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他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在这个范围内。

另一个瘸了腿的老头接过话头,他的腿就是在矿上伤的,走路一瘸一拐,像 发条 玩具快没电时的样子:赵卫国跟林矿长关系好,矿上有什么事林矿长都找他商量,两个人经常坐在矿办公室门口的石阶上抽烟说话,一聊就是小半天。矿难发生后,别人都躲着走,怕沾上晦气,怕被张怀民记恨,就他不怕,三天两头往矿上跑,说要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跟上面说尸体有问题,身高不对,要求重新验,被所长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说他一个社区民警管什么命案。

他不听,自己偷偷量了尸头的骨头。李老头的声音低下来,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沉痛,还做了记录,写在本子上。后来他就出事了。说是骑摩托车去县城办事,回来的路上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了山崖。人没死,但摔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老婆改嫁了,闺女被亲戚接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刹车失灵四个字落进林默耳朵里,像四颗钉子一颗颗钉进木板,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他想起前天晚上自己的电动车刹车被割,想起赵二柱被推下山崖,想起帮苏曼调卷宗的小科员摔断腿,二十六年前和二十六年后,手法如出一辙。凡是触及真相的人,都会出事。刹车失灵、坠崖、摔断腿、突发心脏病,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不像谋杀,每一次都完美地符合的定义。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同一种巧合反复出现了二十六年,那它就不是巧合,是签名,清道夫的签名。

赵卫国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林默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攥着旱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有犹豫,有害怕,也有一种压了二十六年终于快要忍不住的冲动。李老头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深吸了口气,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冒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团散不开的愁云。

出事前两三天,他来找过我,李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让我记住一句话,骨头不会说谎。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以为他在说矿上的安全检查,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在说那具尸体。他量过尸体的骨头,身长和林矿长对不上,所以他认定那不是林矿长。他跟我说,李叔,林矿长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贪钱,更不会畏罪自杀。这里头有鬼,我能闻到。

你受伤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纱布,皱起了眉。

擦伤。林默把袖子放下来。

赵刚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擦伤?缝了六针叫擦伤?

不影响工作。

你每次都说不影响。赵刚的声音有些冲,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伤口裂开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骨头不会说谎。林默重复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像含着铁。这句话从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六年的社区民警嘴里说出来,穿过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风尘,落在今天这个午后,依然沉甸甸的,如同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铁。

赵卫国是个好人,瘸腿老头叹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可好人在这地方活不长。他太较真了,认准了的事就不撒手,跟林矿长一个德行。一个矿长一个民警,都不是什么大官,偏偏都认死理儿,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呢?一个矿难死了,一个刹车失灵,都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翻书页,翻的是一本写满了冤屈的旧账簿。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坐到桌前,把赵卫国的笔记和父亲的笔记并排摊开,逐页对照。两本笔记的字迹截然不同,父亲的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赵卫国的字歪斜但密度极高,状若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但两个人记录的内容却惊人地一致:同一条矿脉、同一个偷采时间、同一批运煤记录。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拼出了同一幅画。林默用红笔在两本笔记的交叉处画了圈,每画一个圈,心里的底就厚了一分,像往一面墙上多砌了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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