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双面人的破绽
后山的风顺着旧宿舍开裂的窗缝往屋里钻,刮着锈铁皮门框呜呜地哭,像十五年前码头那片雨里,漏了的救生艇蹭着礁石的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张海峰弓着腰蹲在水泥地上,粗布擦枪布一下一下蹭着那把五四式的枪身,冷腥的枪油混着劣质烟草的焦糊味,裹着后山的松木香飘在不足十平方的单间里。
这把枪跟了他二十年,枪柄磨出了贴合他掌纹的凹槽,就像他在警队里刻了二十年的“老好人”痕迹,深浅刚好没人看出不对。
帆布装备包摊在吱呀晃的单人床上,最底下压着个磨掉蓝漆的旧诺基亚,机身缝隙卡着经年的灰尘,开关键早就磨平了字。
那是李军三年前亲自送进来的,说只有要命的时候才能开机,这机子不连基站,没人查得到信号。
张海峰擦完最后一遍枪,指尖刚要碰到那机子的边,院门口突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他手底猛地一顿,指节蹭过枪口气闸凉得扎骨头。
他飞快把枪塞回腰后的旧皮枪套,哗啦一声拉死装备包的拉链,把那台诺基亚严严实实压在最底下,才趿着开了胶的旧胶鞋蹭到门口。
他眯着眼睛扒着猫眼往外看,晕黄的光斑里,站着的是林默。
张海峰喉结悄无声息滚了一圈,三两下揉开脸上凝得能冻住人的凝重,扯出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笑拉开门。
侧身往屋里让的时候,他左手不自觉往身后藏了藏——入秋阴雨天,当年留在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钻心疼,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他怕林默看出左肩下垂的异状。
“默顾问?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是明天进山抓捕还有调整?”他伸手从窗台上摸出半包皱得快烂的红塔烟,指尖捏烟盒抽出来时,指节因为压着痛感憋得微微泛白。
林默接过烟夹在指缝没点,目光若无其事扫了一眼床上没收拾的帆布包,没多问就径直走到靠窗那把掉漆木椅坐下。
他指节按在发胀的额头上,一脸懊恼狠狠拍了拍:“嗨,别提了,刚才在会议室跟苏晴翻材料,闹了个天大的乌龙。发布页LtXsfB点¢○㎡”
“我说存进山部署的加密硬盘丢了,兴师动众翻了半个档案室,连值班同志都闹起来了,结果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放证据随手塞去了我宿舍床头柜暗格,刚才慌神没摸着,给我们吓出一身冷汗。”
他说话带着松垮的疲惫,骂骂咧咧的,像真的被这场乌龙磨掉了所有精神。
只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绷得像拉满到临界点的弓,连指缝都绷得没有一点松动。
张海峰脸上挂着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眼底晃过的光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潭,波纹晃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坦然,什么痕迹都没剩。
他拿起桌上掉了瓷的搪瓷缸,揭了缸底扣着的盖子,给林默倒了一杯凉白开,瓷缸重重墩在林默手边的木桌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我刚才路过会议室听见你们嚷嚷丢东西,心里还突突跳个不停,就怕这节骨眼出岔子,耽误了明天抓李军的大事,这可是我们盯了十五年的案子,绝不能在最后一步掉链子。”
“不耽误,”林默端起搪瓷缸蹭了蹭掌心,慢悠悠晃着杯子里的水,水珠撞着缸壁叮咚响,他故意把话往最核心的地方引,声音放得越发松弛。
“说起来还是我留了个心眼,李军这么多年贩毒的原始账本复印件,那可是要命的东西,我根本没往加密硬盘里放,一直锁在我宿舍床头柜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怕硬盘出意外。”
“你说巧不巧?现在硬盘也找着了,部署、证据全齐了,明天动手前我再核对一遍,绝对万无一失。”
林默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像浸了冰的鱼线,紧得没有一点松垮,一秒都没离开张海峰的脸。
他清清楚楚看见,张海峰听见“原始账本锁在我宿舍保险柜”这句话时,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在了半空。
原本舒展的指节猛地攥紧半分,握着缸柄的指腹泛了白,瞳孔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瞬间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整个反应不到一秒,换个不特意盯着他看的人根本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可林默等这个破绽等了十五年,从十五岁那年趴在码头雨里看见父亲尸体时就开始等,怎么可能放过。
紧接着张海峰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停一秒,再一下、两下、三下,再停一秒,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老座钟,分毫不差。
林默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进肚子里,一块冷硬了十五年的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实地上——就是这个频率。
这个敲击频率,和技术组花三个月修复的、五年前省厅证据室失窃案里,监控盲区录像中偷核心文件的影子,在通风管拐角停顿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是他左肩旧伤疼得抬不起来时,下意识用敲击缓冲痛感的节奏,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管藏多久,情急之下都会冒出来,怎么改都改不掉。
十五年前,他父亲林正雄发现李军贩毒网的线索,查到内鬼的时候码头遇袭,拼着最后力气划了凶手左肩一刀,这个旧伤就是钉死凶手最铁的证据。
所有模模糊糊的怀疑,像被锤子狠狠敲了一下的楔子,此刻彻底钉成了实锤。藏在专案组心脏十五年的内鬼,就是这个他叫了十几年张叔,父亲死后接他回家、看着他长大的老大哥。
林默面上半点不露,指尖攥得掌心的旧警徽快嵌进肉里,面上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跟着张海峰扯了十分钟明天的抓捕路线。
他故意说错了三个突进时间、两个合围点,看着张海峰掏出行不离身的小塑料本,歪歪扭扭一一记在纸页上,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沾的木屑,笑着说不打扰休息养精神,转身往门口走。
张海峰一直送他出了单间,送到院子的铁门口,粗糙的手掌搭在院门掉漆的铁栏杆上,脸上还是那副坦荡无私的模样。
他抬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掌心带着烟味的温度,和十五年前那个码头雨夜,他蹲在林默身边拍着他后背说“默儿别怕,以后叔养你”的温度一模一样。
可林默只觉得那温度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冷得从后脊骨往外冒凉气。
“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狠,明天还要动大家伙。”张海峰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几十年来每一次的关心。
林默笑着应了,转身走出单身宿舍的院子,后山的夜风迎面撞过来,吹得他额角的碎发湿乎乎贴在皮肤上,带着冷汗的黏腻。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松开攥着旧警徽的手,那枚警徽是父亲留下的,他揣了十五年,指腹磨得镀铬层发亮,此刻整个手心全是冷汗,把警徽浸得冰凉。
他掏出贴身藏的加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晃得眼睛疼,可指尖稳得没有一点抖,稳稳按出一行字,发给提前对接的王厅长:内鬼确认,张海峰。将计就计,宿舍外围已经布控,张网等他传信,准备收网。
发完消息,他抬头往指挥中心主楼的方向看,黑沉沉的楼体里,三楼王厅长办公室的台灯,稳稳亮三下,灭了,再亮三下,再灭。那是提前约好的收到信号、一切就绪的回应。
时针顺着挂钟的刻度,慢慢滑过凌晨两点十分,距离原定进山合围的时间,只剩不到五十分钟。
藏在专案组心脏位置十五年的双面人,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藏针缝的破绽。
张海峰以为自己只是帮李军偷一份假情报,拿到原始账本的位置换功劳,殊不知林默张开的网,早就从他这个点,一点点撒向了藏在警队更深处的蛀虫,撒向了李军躲在深山密林中的制毒老巢。
山风更紧了,卷着松涛的声浪一层一层压过来,呜呜地响,像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里,父亲咽气前没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遗言,顺着风飘到了林默耳边。
那枚藏了十五年的毒针,终于见了血。一张兜住了所有罪恶的大网,已经稳稳收在了山门口。
十五年的恩恩怨怨,整张大网里的所有魑魅魍魉,胜负,就在这最后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