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走访与排查
深秋的风裹着还没散透的江雾,卷着淡得发涩的鱼腥气扑在脸上。发布页Ltxsdz…℃〇M
隔着几百米就是新建的滨江外滩,玻璃幕墙反光晃得人眼晕,网红奶茶店的音乐顺着风飘过来,闹得人心头发涨。
红港老码头早就不是二十年前桨声橹影、货场喧天的样子了。
市政府三年前启动滨江外滩改造,原来成片的棚户区、青灰瓦顶的码头仓库早就推平。
建起了观景平台和连锁商铺,只西北角孤零零留着一小片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单位宿舍。
墙皮剥落得露出一块块砖红,像谁腿上没长好的旧伤疤。
院子里歪歪扭扭扯着铁丝,晒着旧被单,竹篮里摊着腌萝卜。
都是不愿搬去新安置房的老人守在这里,守着最后一点没被推平的旧日子。
林默把车停在宿舍区门口的梧桐树后,出发前老周还攥着他的胳膊说“默哥,不然我跟你去吧,多个帮忙记录的人”。
被林默以“档案室那堆旧卷宗只有你熟悉,得盯着别让赵成的人趁我们出去调了包”挡了回去。
当时老周脸上堆出来的过度热心,现在想起来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凉意。
林默指尖在口袋里蹭了蹭旧钢笔笔尾那两个发烫的刻字——那是父亲林卫国在他十八岁成人礼上刻的“默”字。
父亲走了二十年,这笔也带了二十年,他捏着打印好的嫌疑人特征推开车门。
苏晴抱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米白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翻得发皱。
合页处露出第一页夹着的半角褪色警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和苏晴有七分像。
那是她当年参与劫案调查后意外落水的父亲,她没说过,林默却早看出来了。
从门口开了三十年的夫妻便利店开始问,连着问了七八个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都对着那张印着嫌疑人特征的A4纸摇着头,说没印象。
“二十年前那劫案,吓掉半城人的魂啊!”说话的是快八十岁的老装卸工王阿福。
竹椅歪了腿,垫着半块当年码头换下来的枕木片,枕木一头还刻着模糊的“三”字。
王阿福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当年卸钢卷轧的,摇蒲扇的时候风从指缝漏出去,说话也含含糊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运钞车都被打成筛子,血流得漫了半条街,那阵子我们天不黑就关门,谁敢随便出门?
哪能留意什么陌生人?那时候码头是国营的,进出都要查工作证,陌生人根本摸不进来。
真要是有一米八六还带疤的大高个,往那一站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我们哪能记不住?真没见过哦。”
苏晴低头把老人的话工工整整记在翻得卷边的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
道了谢,转身跟着林默往宿舍区深处走。
一上午的功夫,两人走了大半片院子,问了二十多个当年的老职工,所有人都摇头说没印象。
太阳升到头顶,深秋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苏晴额角的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抬起手腕抹了一把汗,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林默:“默哥,会不会这个人本来就不住在这?就是案发当天过来的,所以老住户没印象?还是说……张满仓本来就是个假名,当年用来落户的幌子?”
林默没说话,走到院子中央那棵百年大榕树下停脚。
这树是当年码头工人拜的神树,粗得要三个壮汉合抱,虬结的树根拱起来把硬化的水泥路面顶得裂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缝。
树洞里积了半洞香灰,还插着半根没烧完的红香。
林默靠着凉沁沁的树干,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六四弹壳握在掌心。
温烫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二十多年了,这枚从父亲遇害现场草丛里捡出来的弹壳,这不是第一次发烫了。
三年前挖到父亲藏在老公安局墙缝里的日记时,这枚弹壳也烫得像块烧红的炭,总在离真相近的时候,传出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明明能感觉到父亲二十年前未说完的真相就在这院子的风里。
可那层糊了二十年的窗纸就是戳不破,攥在手里的线索细得像江面上的雾,越用力想抓牢,越顺着指缝漏得干净。
指尖蹭过树洞边缘,林默无意中勾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擦着树壁掉在他脚边。
扫掉上面的香灰和泥土,露出一个锈得发乌的铁烟盒,盒面上印着“江桥”两个字,是红港本地八十年代就停产的卷烟牌子。
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烟,只夹着半张碎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三”字,和王阿福垫椅子那枕木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林默把烟盒和弹壳一起塞进贴身口袋,口袋里的布料瞬间染上了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霉味。
混着弹壳的温度,烫得腰侧的皮肤微微发紧。
歇了半个钟头,下午两人又按着档案上的地址找当年闸口的老保安张顺。
当年红港劫案案发后,张顺是第一个给出证词的人,说亲眼看到林卫国独自一人往码头方向走。
就是这份证词,把父亲定成了“通匪后被灭口”的结论,一钉就是二十年。
可等两人找到老房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才知道,张顺早五年就得肺癌走了。
他老伴快九十了,瘫在床上连睁眼都费劲,脑子早就糊涂了。
房间里飘着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着说不出的腐朽气,正对门的墙面上还挂着张顺当年穿保安制服的老照片。
大檐帽帽檐压得低,一脸端正,照片背板边缘翘着一块,露出半张纸的角。
林默走过去掀开背板,半张印着码头值班表的纸掉了出来,最下面一行,清清楚楚签着赵成的名字,日期正是案发当天。
林默把值班表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掏出警证凑到床前给老人看。
老太太大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警证上的警徽看了半天,嘴哆哆嗦嗦抖了半天,只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含糊的词:“赵局长……钓鱼……江边……礁石……”
再问别的,就只是闭着眼哼唧,枯瘦的手抓着床单乱晃,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林默给老人枕头边塞了一千块现金,轻轻带上门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金红色的夕阳把红砖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也凉了下来,裹着江雾往骨头缝里钻。
两人空着手回到车上。
苏晴拉开车门,一股储存了大半天的热浪扑过来,她一屁股坐进去,揉着发酸的小腿叹了口气:
“今天一天算是白跑了,早知道就让赵刚留在工作站翻档案,我们何必跑这一趟晒一天太阳。”
林默插上车钥匙,发动引擎,目光扫过后视镜——很远的路口,那辆喷着蓝漆“液化气配送”的白色面包车刚拐了个弯。
不紧不慢跟了上来,车号牌尾号是“718”,那是老周平时开的私家车的尾号,刚好保持着不会被甩掉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林默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不动声色,转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老宿舍区灰扑扑的屋顶。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浸了江雾:“不是白跑。至少我们排除了他是本地普通住户的可能,他要是真在这住了十几年,不可能没人认识。
这个人太会藏了,二十年前能买通赵成改卷宗放他走,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摸到尾巴。”
车沿着滨江路开出去没多远,林默贴在腰上的弹壳突然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一团小火烧透了布料烫在皮肤上。
那股熟悉的眩晕感瞬间漫上来,眼前平整的柏油路突然晃成了二十年前雾蒙蒙的江滩。
耳边甚至能听到模糊的枪响,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鱼腥气,还有父亲喊他名字的声音,模模糊糊抓不住。
他猛地握紧方向盘,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拼命想抓住那些涌上来又散掉的记忆碎片——
当年他才十六岁,偷偷跟着父亲去码头,躲在礁石后面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满滩的血。
最后只捞到几个零碎的词飘在脑子里:“行动……封路……赵局……三号礁石……”
还没等他把这些碎片串起来,那阵眩晕就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眼前又恢复了深秋滨江路雾蒙蒙的样子。
只有车差点蹭到路边梧桐树的时候,轮胎磨着路牙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苏晴一下子扶住扶手:“默哥?怎么了?”
林默踩住刹车,喘了口气,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摇了摇头。
指尖还能感觉到弹壳留在掌心的余温:“没事,刚才走神了。”
他盯着前方雾蒙蒙的江面,江风卷着浪拍着岸,三号礁石就在前方几公里的江湾里,露在水面上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林默眼底的沉冷又重了一分,指尖悄悄扣住了腰上枪的保险——
线索越来越近了,不管是躲在加拿大的张满仓,还是跟在后面面包车里的老周,二十年前染了血的账,很快就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