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警队的反思
一周时间不算长,可对于滨海市公安局来说,每一分钟都像泡在消毒水里的刀片。发布页LtXsfB点¢○㎡
凉得刺骨,刮得肉疼——揭烂疮掏毒瘤,每一下都蹭着活肉。
全局内部整顿大会座无虚席,黑压压坐满了藏青色警服。
空调开到十八度,没人觉得凉,每个人后颈都浸着薄汗。
会场静得掉一根笔尖,声响都能砸得地板发颤。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局长的声音顺着麦克风,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清社安插在我们系统内的十二个内鬼,十一个已经全部控制停职,接受审查。
唯一一个1998年就提前退休的陈万林,目前失联,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局长的声音顿了顿,麦克风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嗡嗡震得人耳膜发紧。
“今天我不站在这里讲功绩,我们公安队伍里混进了蛀虫,让毒瘤在滨海长了二十六年。
前前后后牺牲了二十六个弟兄,这是我们的耻辱。”
“内部整顿不是走过场,刮骨疗毒,今天就是动刀的日子。
接下来不管查到谁,不管职位多高,一律一查到底。”
坐在台下第三排的林默指尖转着笔,笔杆转得又稳又快。
指腹蹭过笔杆上磨出来的包浆,那是这一周翻三大箱旧材料磨出来的。
掌心磨破的嫩肉蹭上去,带着细细的刺痛。
他没抬头,眼睛扫着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的字。
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白鲸在水,清字不清”,今天再看,每个字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往骨头里钻。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父亲出门前攥着这张纸条塞到他内衣口袋。
说要去抓大坏蛋,回来给他带巷口张阿婆的桂花糖。
结果那根桂花糖放在桌上放了半个月,放得长了霉,也没等到人回来。
整个会场静得能听见窗外浪拍堤岸的声音,闷沉沉一声接一声,像二十六年来没断过的丧钟。
每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铁,谁能想到,一起出任务吃盒饭的同事,居然是毒贩安插的内鬼?
这一周的清查,每查一个人都是往自己心上捅一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反是疼,但是必须受,刮骨总得先忍得住疼。
散会的时候,人流顺着过道往外走,不少人过来和林默打招呼,他都微微点头回应。
怀里抱着整理好的一厚叠报告,纸边被他抱得发潮。
一半是抱得久闷出来的,一半是手心的汗浸出来的。
那是他和苏晴熬了五个通宵,一点点拼出来的全国分销点脉络。
每一个节点都核对过三次转账记录,错不了。
他没去食堂,胃里揪着,根本吃不下东西。
直接顺着楼梯上楼,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顿了两秒,整了整皱了的衣领,才抬手敲门。
推开门,烟味混着茉莉茶香飘出来,局长早把盖碗茶泡好了。
瓷盖碗放在待客的红木茶几上,热气还顺着盖缝往上冒。
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缸烟蒂。
局长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圈椅:“我知道你要来,坐。
张启明备用手机里那串加密通讯记录我看了,确实比我们最开始预想的还要棘手。”
林默把怀里那叠厚报告轻轻放在办公桌上,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米黄色稿纸上。
封面上“关于彻查清社贩毒全国网络的请示”十一个字,黑墨写得工整清晰,力透纸背。
是林默亲手写的,每个横折都带着劲。
“局长,三年前清社就整个并入了境外的‘白鲸’贩毒集团,张启明只是对方在国内的总代理人。
我们现在只端了滨海的一个落脚点。
我们梳理了张启明所有的转账记录和通讯名录,全国至少还有六七个成型的分销点。”
“全是张启明这些年一手发展起来的,下线加起来小一千人。
现在张启明落网,这些群龙无首的分销点要么被其他贩毒团伙吞并,要么很快就能选出新代理人。
不出半年肯定会死灰复燃,我建议把案子上报公安部,发起全国联动彻查。”
“趁现在对方还没站稳,直接连根挖掉,不然后患无穷。”
林默坐直身体,后背没有靠椅背,挺得笔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局长点了根烟,指尖夹着烟,烟圈顺着天花板的排风扇慢慢往窗外飘。
咸湿的海风把烟圈扯得歪歪扭扭,他低头翻了两页报告。
每页都写满了蓝色的线索标注,旧案摘引、新证对应,标得清清楚楚,做得滴水不漏。
“我懂你的意思,当年你师父李然带着线索熬了三年肝癌,病死在岗位上。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就说,清社这个案子根子不干净,让你接着查。
这二十年你憋着一口气,从基层刑警摸到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一步都没松过,我都看在眼里。”
局长把报告合起来放在桌角,拿起笔蘸了蘸红印油,指腹蹭掉多余的印泥。
“内部清查已经做完了,该抓的抓该换的换,给你扫清了明面上的内部障碍。
报告我今天就签字,直接报省厅转部里,上面早就盯上‘白鲸’这个跨境贩毒集团了。”
“就等咱们滨海这边捅破这层窗户纸,摸到实锤线索。”
笔尖落在签字栏,稳稳落下局长的名字,鲜红的印章盖下去,力道够大。
印泥的红透了纸背,从背面都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林默立刻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帽檐的黑影遮住他的眼睛。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出他翻涌的情绪,喉结滚了两下,把差点掉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爹,师父,第一步成了。
他转身要出门,局长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过来,带着老刑警特有的沉,压得很低。
“林默,记住,这次水比你想的深得多,内鬼没清干净,白鲸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长。
不管查到哪,先保住自己的命,注意安全。”
林默点点头,握住门把手,刚拉开一条缝,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苏晴发的信息,只有五个字:“来审讯楼,快。”
他心里一动,和局长打了招呼转身就往楼梯走,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噔噔噔响。
刚下到两层楼梯,电话就打了进来,苏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连呼吸都乱了。
“林队,我刚核对陈万林的旧档案,把受潮粘住的合影揭下来了,你猜我发现什么?
陈万林1996年就是咱们局刑侦队的副队长,二十六年前你爸出任务那天,就是他值的班管出警调度!
我翻了当年的老合影,他就是当年和你爸、张启明一起拍过同门照的那个人!他居然是张启明的入门师兄!”
苏晴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压低的惊呼。
苏晴的声音更快了,带着喘:“林队!不好了,王满——就是被抓的那个原副支队长,他趁看守换班,咬舌自尽了!
不对,看守说刚才有人私自调了换班表,王满死前在裤兜里塞了一张纸条,你猜写的什么——”
她顿了顿,风吹过走廊窗户,带着海边的咸腥味灌进林默的耳机。
那句话清清楚楚飘过来:“纸条写‘陈万林在局里,白鲸没走’。”
林默扶着楼梯扶手,指尖一下子攥紧,木质扶手的纹路硌进掌心里,硌得磨破的伤口发疼。
那触感,和二十六年前父亲那枚磨得发亮的铜警徽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抬眼望向楼梯下方,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警服的、办业务的,面孔都模糊在顶灯的暖光里。
一个穿藏青警服的男人擦着楼梯口走过,帽檐压得很低,一晃就没了踪影。
谁也不知道,那个藏了二十六年的鬼,就混在这群人里,安安稳稳藏了二十六年。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查案,看着他走到今天。
胸口内衣口袋里,那枚铜警徽稳稳抵着心口,带着他自己的体温,也带着二十六年前父亲的温度。
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骨头,烫得他眼睛发疼。
他把腰里的枪柄往上顶了顶,压了压帽檐,声音稳得像钉在堤岸上的礁石。
对着电话那头说:“锁好审讯室门,把门窗关好,等着我,我马上到。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这个藏了二十六年的鬼,到底长什么样。”
皮鞋又一次踩在楼梯上,噔噔的声响往下走,一步比一步沉。
朝着那藏了二十六年的真相,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