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棵歪脖子树
字号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4章 那棵歪脖子树

三世缘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万历自己的呼吸声。发布页Ltxsdz…℃〇M

万历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

“祖父。”

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祖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此刻也在做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特殊状态,嘉靖看见的,远比万历更多。

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树枝上挂着一个人,龙袍,血色黄昏。

这是同一个起点,但嘉靖的目光穿过了这棵树,穿过了那道城墙,穿过了朱翊钧看见的一切,继续往前。

他看见了扬州。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扬州,他做皇帝的时候南巡过扬州,那时候运河两岸商铺林立,画舫如织,盐商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气派。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扬州。

他看见的是清军入城后的扬州。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不是雨水,是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过街巷,身后是清兵的刀光。

她跑到巷口,被堵住了。

她没有喊,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寸。

刀落下来的时候,她低下了头,用自己的后颈接住了那一刀。

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哭了一声,然后也不哭了。

街巷里堆满了尸首,有的还穿着衣衫,有的已经赤裸。

清兵在死人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翻到一个玉佩,摘下来,在尸首的衣服上擦一擦,揣进怀里。

翻到一个银镯子,摘不下来,就砍断手腕,连着镯子一起拿走。

扬州城烧了十天。

十天后,城里的和尚被叫出来收尸。

他们推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尸首堆在车上,堆成一座小山。

推到城外,泼上油,点火。

黑烟升起来,在风里散了整整三天。

嘉靖想闭眼,闭不上。

画面还在往前推。

嘉定,这一次他看见了嘉定。

不是一次,是三次。

第一次,降清的李成栋率军攻破嘉定,杀了两万多人。

城破的时候,一个姓侯的乡绅侯峒曾站在城头,看着清兵从城门涌进来,没有跑。

他把官帽摘下放在城垛,转身归家,携二子投水而死。

第二次,城里剩下的百姓重新集结起来,推举了新的首领,又守了几天。

城再破,再屠。

第三次,明将吴之藩从外围反攻夺回嘉定,旋即又被李成栋攻破。

第三次屠城。

三次屠杀之后,嘉定城里已经找不到几个活人了。

一个曾经住了十几万人的城,在此刻变成了一座空城。

嘉靖在位四十五年,批过无数边报。

斩首若干,俘获若干,城池收复若干。

他批这些字的时候,脑子里从来没有过画面。

斩首——怎么斩的?

是战场上刀枪相搏时斩的,还是城破之后,对着跪在地上的俘虏一刀一个斩的?

俘获——俘获之后呢?

是编入军中,还是——

他没有想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

画面还在往前。

剃发令。

他看见无数汉人跪在地上,被按着脑袋,剃掉了前半边的头发。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自己的头发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一个老儒生跪在地上,把剪下来的头发捧在手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身,一头撞在墙上。

血溅在青砖上,顺着砖缝流下来,像一道细小的河流。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缕头发,到死都没有松开。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发布页Ltxsdz…℃〇M

多少人选了留发。

多少人选了留头。

选了留头的人,从此每天早上起来,摸到自己光秃秃的前额,就知道他们的国没了。

接下来是戕害汉族文化范围最广、最大、最深的文字狱。

他看见一个人因为写了一首诗,被满门抄斩。

诗里有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清——风。

翻——书。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在写风,还是在写别的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只要杀就行了。

他的妻子、儿女、仆人,一个不剩。

书稿堆在院子里,泼上油,点火。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没有人敢出来看。

黑灰飘起来,落在邻居的屋顶上,落在井台边,落在孩子们第二天早上玩耍的空地上。

孩子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灰。

他们只知道昨天夜里隔壁有人在哭,哭到半夜,忽然不哭了。

嘉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不是一座城的破,不是一个朝代的亡。

他看见的是大明之后的三百年。

三百年里,汉家江山换了主人。

科举还是科举,但考的是八旗子弟定的规矩。

官服还是官服,但胸前补子上绣的是满洲的禽兽。

钱粮还是钱粮,但交粮的人永远比收粮的人矮一头。

祠堂还是祠堂,但祖宗牌位前供着的,是剃了半边头发的子孙。

三百年。

从他咽气的那一天——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到那个画面里最后一道光熄灭的那一刻,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几年,不是几十年。

是三百年。

三代人的三代人的三代人。

无数人活过,无数人死了,无数人在剃刀下低过头,无数人在屠刀下丢过命。

而这一切的原因,一切的起点,是他,或者说他是源头之一。

是他修了二十多年的道。

是他把严嵩放在首辅的位置上,一放就是二十年。

是他杀了杨继盛,那个上疏弹劾严嵩的兵部员外郎,被他下狱三年,最后斩于西市。

杨继盛临刑前写了一首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他当时不知道这首诗。

后来知道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臣子死前写几句诗,算什么。

天下臣子那么多,死一个又算的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杨继盛死的那一年,是嘉靖三十四年。

距离清军入关,还有九十年。

九十年里,像杨继盛这样的人,一个一个地死。

有的死在诏狱里,有的死在廷杖下,有的死在流放途中。

他们把命留在了大明朝堂上,把 “未报国” 留给了后人。

后人都报国了吗?后人没有都报国。

后人剃了头,跪在地上,把前人的祠堂也一起拆了。

画面终于停了。

嘉靖站在那片黑暗里,面前是那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那件龙袍。

风卷着枯叶,落在那个身影的肩头。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身影的面孔。

不是朱翊钧梦里的那个皇帝——不是崇祯。

而是他自己,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

是他穿着龙袍,挂在树上。

枯叶落在他肩头,像一片一片褪了色的岁月。

他忽然明白了。

冥冥中那个声音,把他塞进孙子身体里的那个力量,不是让他来教朱翊钧怎么做皇帝的。

是让他来还债的。

殿里,朱翊钧的声音又响起来。

很轻,带着一丝他从没听过的惶恐。

“祖父……你在吗?”

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朱翊钧以为朱厚熜不会回答了,可能消失了。

突然,那个朱翊钧熟悉的声音浮上来。

这一次很慢,很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莫名的沉重之感。

“朕在!”

朱翊钧的手指松开了床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那里,此刻指节有些酸疼。

“祖父,您……怎么了?”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朱翊钧等了一会儿,听见脑中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弱,是变了。

像一把磨了四十多年的刀,忽然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刀锋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但朱翊钧因此两人此刻的特殊状态,听了出来。

“朕也看见了。”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动。

“那棵树。”

“不止那棵树。”

嘉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看见的,比你多。扬州。嘉定。剃发令。文字狱。三百年。朕看见了大明灭亡之后的三百年,汉家江山受了什么样的压迫,遭了什么样的罪。朕看见了无数人跪在地上被剃头,无数人在屠刀下丢了命,无数人用命去护的东西,最后什么都没护住。”

“朕看见了朕自己。”

朱翊钧没有接话。

“朕在位四十五年。”

嘉靖的声音开始发涩,“朕自以为是天下之主。朕坐在西苑里炼丹,觉得朝堂上那些人都是棋子,朕一个人坐在棋盘外面,想怎么下就怎么下。朕任用了严嵩,朕知道他在贪。朕杀了杨继盛,朕知道他是冤枉的。朕二十多年不上朝,朕知道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朕什么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朕只是不想管。”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滴答。

“朕以为,只要朕活得够久,什么烂摊子都能慢慢收拾。朕修了二十多年的道,吃了不知道多少金丹。朕想活,活到所有的麻烦都自己消失的那一天,但是朕死了。麻烦没有消失,你父亲接了,没接住。张居正替你接了,撑了十年。现在张居正也死了。”

“朕种下的因,在百年后结出了果。朕在西苑不上的那些朝,变成了你梦里的那些不上朝。朕纵容严嵩弄权二十年,变成了你梦里的阉党横行、东林党争。朕杀杨继盛的那一刀,变成了九十年后扬州城里的那一片刀光。”

“朕修的玄,没有求来长生。却为大明求来了一棵歪脖子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朕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朕本来可以上朝。本来可以不用严嵩。本来可以赦免杨继盛。本来可以——朕本来可以做很多事,但朕没有做。”

“朕后悔了。”

那四个字落进殿里的时候,朱翊钧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祖父从来没有说过这四个字。

从住进他身体的那一天起,祖父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刀,怎么拖,怎么等,怎么让人互相咬。

祖父的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老猫伸爪子,像磨了四十多年的刀。

永远笃定,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他说,朕后悔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窗纸鼓起来,又落回去。

像一个人深呼吸了一下,又吐出来。

朱翊钧开口了,声音很轻。

“祖父,我们一定能改变吗?”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那个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朱翊钧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

是比这些都更沉的某种东西,像一个在封闭空间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忽然推开门,发现外面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世界。

“但总得试试。”

“我们不能……再后悔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朱翊钧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祖父的声音还响在脑子里,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祖父是在对他自己说。

一个躲在西苑修了二十年道的人,一个把烂摊子丢给儿子、丢给孙子、丢给三百年后的人。

他躲了四十五年,躲到死,躲到死后十六年。

现在他不躲了。

殿外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默。

这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不是张宏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

是王氏——恭妃王氏。

她大约是被殿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惊醒的。

景阳宫的屏风上,又映出那个单薄的侧影。

腹中胎儿已足月,身形比几个月前更丰腴了些,行动间更显得弱不胜衣。

“陛下……”声音很低,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朱翊钧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风上那个侧影,忽然想起祖父之前说过的话——“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但活下来的,往往能走到最后。”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那个孩子,会成为未来几十年国本之争的中心。

她更不知道,在那个梦里,那个孩子等了三十多年,才坐上那把椅子。

“朕没事。”他说。

王氏福了福身,正要退下。

“等等。”

朱翊钧叫住了她。

屏风后的人影停住了。

“你……怕不怕?”

屏风后安静了几息,似是愣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陛下在,臣妾不怕。”

朱翊钧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听过很多话。

张先生教他读《资治通鉴》,太后教他怎么做一个皇帝,祖父教他怎么对付朝堂上那些人。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他说——“你若在,我就不怕。”

他把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

“你还怀有身孕,下去歇着吧。”

王氏福了福身,脚步声远了。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祖父,你睡了没有?”

“没有。”

“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教朕怎么对付张四维,怎么对付冯保,怎么对付李成梁,怎么对付言官,但朕今天忽然想到,朕对付了他们之后呢?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内阁的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京师米市上那些百姓,他们的米缸里多一升米少一升米,朕的对策在哪里?”

嘉靖沉默了。

“朕在位四十五年,从来不关注京师米价是多少。”

朱翊钧的手指停在床沿上。

他没有说话,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他把目光从帐顶收回来,望着那道渐渐亮起来的窗纸,忽然说了一句话。

“朕想去看看。”

嘉靖没有问他想去看什么。

“去吧!”

嘉靖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之中却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定。

“祖父陪你去!”

殿外,更漏之声依旧滴答,未曾稍歇。

鸡鸣从宫墙外远远地传进来。

天,就要亮了。

本章有误?提交报错

随机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