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学园十二可怜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是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月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陌生的天花板。洁白,平整,带着消毒水淡淡的、洁净却冰冷的气息。不是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她流浪途中任何一处简陋居所的屋顶。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连呼吸都屏住了。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暴露了?危险!
但下一秒,残存的记忆回流——虚弱的身体,后花园的药丸,剧痛,扶着墙壁的艰难挪动,还有……谜亚星焦急的脸,和他奔跑时急促的心跳。
对了,这里是萌学园。保健室。她“病”了,被送来这里。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更深的疲惫和虚软。她无声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灼热和干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提醒着她此刻身体的真实状况。她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告诉自己:没事,他们还不知道,计划还在继续,只是身体……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明显担忧的、清朗的男声:
“月疏?你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是谜亚星。
月疏的心又是一紧,但这一次,她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动。她听出他的声音是从门口传来,带着刚踏入室内的清晰感,这意味着他应该没有听到她醒来时那短暂的呼吸变化和内心独白。很好。
她缓缓地、彻底地睁开了眼睛,适应着室内的光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谜亚星正站在门口,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眉头微蹙,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还好。” 月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她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试图润泽火烧般的喉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病弱的苍白。
谜亚星立刻走了过来,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询问病情,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时而带着探究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月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轻响。
然后,谜亚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疏……我能读你的心吗?”
月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来了。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是她服用那痛苦药剂所谋求的关键一步。她需要他“亲自”验证,在她最脆弱、最不设防(至少在他看来如此)的时候,验证她内心的“清白”与“真实”。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她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用那干涩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嗯。”
没有抗拒,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谜亚星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覆上了她放在床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蜷缩着。他的手掌温暖,带着少年人干净的体温和常年练习魔法留下的薄茧。
读心术再次发动。
这一次,没有屏障,没有空无。一些微弱、断续、却真实无比的思绪碎片,如同风中飘摇的萤火,被他清晰地捕捉到:
「……疼……全身都疼……好难受……没力气……」
是身体的痛楚,是纯粹的生理性不适。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伪装,也没有任何与他、与萌学园、与任何阴谋相关的思绪。只有“难受”和“疼”。
谜亚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读到了不该读的东西,而是因为这思绪本身所传递出的痛苦,让他心脏一阵抽紧。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弥漫在她全身的、无力的痛楚。
他收回手,也收回了读心术。他没有去看月疏的眼睛,而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焦虑和更深的不解: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吗?”
月疏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侧过脸,目光空洞地望着洁白的墙壁。她在心里,刻意地、清晰地“想”着:
「不是。」
她知道,他“听”到了。
果然,谜亚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月疏,眼中闪过震惊、恍然,还有更多的心疼。“不是第一次?那你……” 他忽然不想再用读心术了,那种直接窥探她痛苦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不适,甚至……卑劣。他想听她说,听她亲口告诉他。
“为什么不去找护理师看看?之前发作的时候,为什么不求助?”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甚至是一点点的责备,但那责备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月疏,我要听你讲给我听。亲口告诉我。”
月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回忆”,在“整理”。当然,她只是在脑海中,快速地将某些模糊的、属于过去颠沛流离中真实的病痛碎片,与此刻需要塑造的“人设”糅合,编织出一段看似合理、又能激发特定情绪的背景故事。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遥远的、疲惫的尘埃: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慢慢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吐出沉重的石块,“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长久陪伴的人。生病,受伤,饥饿……都是自己捱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回忆那种滋味。
“所以,不是很在乎……生命的长短。活着,或者死去,好像区别不大。” 她的语气里,真的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那不是伪装,是她内心深处对“月疏”这个身份原本命运的某种真实投射,“所以,在知道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之后,也没有很在意。没想过去找谁看。看了,又怎样呢?”
她甚至极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虚无。
“而且……心里,还有点……放松。” 她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觉得,要是哪一天……真的撑不住了,不想继续这样……活着了,好像也有了……合理正当的理由。不用解释,不用告别,就这样……消失掉,也挺好。”
她说完,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反应。
谜亚星呆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难以启齿的隐疾,也许是意外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某种罕见的魔法体质问题……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不是身体的问题无法解决,而是心,先一步选择了放弃。那种对生命的漠然,对痛苦的习以为常,对“消失”的近乎解脱的期待……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那你现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是这种想法吗?月疏,你现在……还是觉得,消失掉也挺好吗?”
月疏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是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最后那根稻草,压垮了谜亚星一直紧绷的、试图保持理智和冷静的神经。
“月疏!”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不赞同,还有深深的痛惜,“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用某种联系将她从那种可怕的漠然中拉回来,“你现在有了朋友!奈亚公主很关心你,她把你当真正的朋友!还有……还有我!”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脆弱的脸颊,心中那复杂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犹豫和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月疏,你听到了吗?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月疏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映出谜亚星此刻激动、痛苦、甚至有些慌乱的脸。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剥除掉所有智者的从容和探究者的疏离,流露出如此激烈而真实的情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这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谜亚星感到无力和心慌。他忽然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哀求:
“月疏……你喜欢我,我也……我也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我们好好的,好好的生活,不要再说什么消失……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行吗?”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审判。
良久,他听到月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样平淡,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冷淡:
“谜亚星,你是在可怜我吗?”
谜亚星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摇头:“不!不是的!我怎么会是可怜你?我只是……” 他只是心疼,只是不想看着她这样对待自己,只是……想把她从那片废墟里拉出来,想给她看阳光和希望。
“可是我不觉得我可怜啊。” 月疏打断了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焦急的脸上,甚至微微歪了下头,仿佛真的感到疑惑,“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开心,很幸福啊。”
开心?幸福?在随时可能“消失”、对生命毫无眷恋的状态下?
谜亚星激动地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生活还有很多美好,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但月疏没有给他机会。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疑惑,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和……冰冷的陈述:
“谜亚星,你太自信了。”
她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困惑和挫败,却也第一次,让他看到了那潭水之下,那无边无际的、荒芜的黑暗。
“我的生活,”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想扬起一个弧度,却最终只形成一个近乎残忍的平静表情。
“现在的我,只是在苟延残喘。”
废墟。苟延残喘。
这两个词像冰锥,狠狠刺入谜亚星的心脏。他所有的激动,所有的劝慰,所有的“喜欢”和“在一起”的冲动,在这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自以为是。
他不懂。他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眼中,月疏年轻,拥有特别的木系魔法,进入了萌学园,有了朋友(哪怕只有一两个),甚至得到了他的“喜欢”……这一切,怎么会是“废墟”?怎么会是“苟延残喘”?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猩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智慧,在这简单却沉重的“真实”面前,全都失效了。
潜意识里,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太久了?是因为过去的漂泊和孤独,让她对生活失去了所有期待和热情,所以才觉得现在是“苟延残喘”?是的,一定是这样。只要他让她感受到更多的温暖,更多的牵绊,她一定会改变想法的……
他如此说服着自己,忽略了心底那丝细微的、却挥之不去的不安——月疏在说这句话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解脱的冰冷真实。
他永远不会意识到,这可能是月疏对他说过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毫无伪装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