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人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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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人心如铁

天元归骑

偏殿内,烛火幽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靖王立在榻前,低头看着太子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太医们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都退下。”靖王淡淡道。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殿门轻轻合上。

靖王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探了探太子的鼻息。

还有气,但极弱——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就那样悬着。

只要往下一寸,捂住口鼻,不出片刻……

靖王的目光落在太子紧闭的眼睛上。

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

他闭上眼。

塞外,游一君。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十万大军。

河朔铁骑。

那些在黑水城下杀得匈奴人仰马翻的虎狼之士。那些愿意为游一君赴死的胡人。

若太子死了,游一君会怎么做?

靖王缓缓收回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皇兄,”他转过身,看着榻上不省人事的太子,轻声道,“你这条命,弟弟先留着。”

他走回榻边,俯身,替太子掖了掖被角。

动作轻柔,像是在照料一个真正的亲人。

“你活着,游一君才会来。”他低语,“他来了,你们就能团聚了——在另一个地方。”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太子一眼。

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榻上,太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依旧没有醒来。

御书房。

靖王坐在龙椅侧面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圣旨。

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殿下。”曹真躬身道,“游一君手握重兵,又在北疆深得人心。若贸然召他入京,恐生变故。”

靖王没有抬头。

“曹真。”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

曹真一愣:“回殿下,十年了。”

“十年。”靖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该知道,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将笔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案上。

曹真瞳孔微缩——那是兵符,可调动京城三大营的兵符。

“游一君要来,让他来。”靖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但他带来的,只能是他的头,和他的兵权。”

他又取出两封信,推到曹真面前。

“这是给游一君的,八百里加急送出。

”他说,“告诉他,太子病危,速速入京。”

曹真接过。

“这两封,”靖王又指了指另外两封,“送往三大营军中。

李寒风、赵语,我的老部下。发布页Ltxsdz…℃〇M

让他们即刻启程,接任游一君的位置。”

曹真一怔:“殿下,游一君的旧部……”

“会听话的,留。”靖王打断他,“不会听话的,换。河朔十万大军,我要的是听话的兵,不是游一君的私军。”

曹真沉默片刻,抱拳:“臣明白。”

“去吧。”

曹真退出御书房。

靖王靠在矮榻上,望着窗外的晨光。

“游一君,”他喃喃道,“本王等你。”

三月末,官道。

李寒风勒住马,望着前方蜿蜒伸向远方的路。身后,赵语策马跟上,与他并肩。

“走了多少天了?”李寒风问。

“二十三天。”赵语道,“再走七八天,就能进河朔地界了。”

李寒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前行。

这一路走来,越往北,越觉得和记忆中的大梁不一样了。

官道两旁,曾经随处可见的流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行商,赶着骡马,驮着货物,有说有笑地赶路。路边的茶棚多了起来,简陋的竹棚下,卖茶的老汉吆喝着招呼客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将军,赵将军,”随行的护卫策马上前,“前头有个镇子,要不要歇歇脚?”

李寒风看了看天色:“歇吧。”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但街上人来人往,竟有些热闹。卖布的摊子,卖吃食的挑子,修鞋的、补锅的,各色小贩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李寒风找了家干净的饭铺,和赵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抹了抹桌子:“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随便来几个菜,快些的。”赵语道。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又笑道,“听口音,两位是京城来的吧?”

李寒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嗨,这北边的人,说话都带股子草原味儿。”小二笑道,“像两位这样字正腔圆的,一听就是京城来的贵客。”

赵语来了兴致:“你们这儿,草原人多吗?”

“多啊!”小二指着外头,“您瞧那边,那个卖皮货的,就是匈奴人。

前头那个修马掌的,也是。他们跟咱们梁人一样,该干嘛干嘛,没人当回事儿。”

李寒风和赵语对视一眼。

“以前可不是这样吧?”赵语问。

小二叹口气:“以前?以前见了草原人,躲都躲不及。那些年,三天两头打仗,谁还敢跟他们打交道?

也就是这两年,游大将军来了,把那些闹事的草原部落打服了,又安置他们,给他们地种,让他们孩子念书。

慢慢的,就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不瞒两位说,我媳妇就是匈奴人。搁以前,谁敢娶?现在,嘿,没人说闲话。”

小二去端菜了。

李寒风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李兄,”赵语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李寒风点头。

“这游一君……”赵语欲言又止。

李寒风没有接话。

菜上得很快,一盆炖羊肉,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两碗糙米饭。两人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结了账,两人继续上路。

出镇子的时候,李寒风忽然勒住马。

路边,几个孩子正在玩耍。有梁人孩子,有匈奴孩子,混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匈奴小男孩摔倒了,旁边一个汉人小姑娘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疼吗?”小姑娘问。

匈奴小男孩摇摇头,咧嘴笑了。

李寒风看着这一幕,很久没有动。

“李兄?”赵语唤他。

李寒风回过神来,策马向前。

傍晚,两人在一个村子里投宿。

村里人说,这里去年遭了雪灾,房子塌了大半。

是黑水城那边派人来,帮他们重建的。

不光建房子,还送粮送种。

“游大将军的人?

”李寒风问。

“可不是!”老村长激动得直搓手,“那些军爷,一个个凶得很,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帮我们盖完房子,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临走还留了话,说再有难处,尽管去黑水城找他们。”

老村长的眼睛在火把下闪着光:“两位将军,你们是京城来的,能不能给皇上带个话?就说咱们这儿,有个游大将军,是天大的好人。让皇上好好赏他!”

李寒风没有说话。

赵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夜里,两人睡在村长家腾出的柴房里。

干草铺的床,虽然简陋,却很暖和。窗外传来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李兄。”黑暗里,赵语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趟……”

他没有说下去。

李寒风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赵语没有再说话。

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又走了五天,终于进入了河朔腹地。

这里的变化更大。

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如今是新翻的耕田,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而出。

田埂上,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施肥,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远处山间回荡的牧羊人的歌声混在一起。

路过一个村庄时,他们看见一群人在村口的大树下议事。有梁人,有匈奴人,围坐成一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但争论归争论,没有人红脸,最后还一起笑了起来,各自散去。

“这是在做什么?”赵语忍不住问一个路过的老汉。

老汉笑呵呵地说:“分水呢!村里新挖了条水渠,按人头分水,胡人汉人都一样。刚开始争得厉害,后来游大将军派人来,定了个规矩,按地分水,按劳取酬。现在没人争了,都忙着种地呢!”

他指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看见没?那是胡人老巴家的地,去年他家收了八百斤麦子,今年种得更多。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寒风望着那片麦田,忽然问:“老人家,您觉得……游大将军这人怎么样?”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怎么样?”他指着四周,“您看看这地,这房子,这来来往往的人,还用问吗?”

他收起笑容,郑重地说:“老汉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官。他不光打仗厉害,还会过日子。咱们老百姓,不图别的,就图个能安安稳稳种地,能让孩子吃饱穿暖。游大将军给了咱们这个,他就是咱们的恩人。”

李寒风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终于远远看见了黑水城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赶着羊群的牧民,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还有穿着军服的梁军士兵——他们和百姓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没有半点隔阂。

李寒风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现在……

“李兄。”赵语策马靠近,声音有些发涩,“咱们……真的要……”

李寒风转过头,看着他。

赵语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畏惧,而是……迷茫。

“赵语,”李寒风说,“你在想什么?”

赵语低下头。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寒风没有追问。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缓缓道:“我明白。”

两人并马而立,望着黑水城的城门。

身后,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暗红。那是北疆特有的暮色,苍凉而壮美,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流过的血,最终化作天边那一抹悲壮的颜色。

“李兄,”赵语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事,明明是对的,却要被人当成错的?”

李寒风沉默片刻。

“有。”他说。

“那……有没有一种人,明明是好人,却必须死?”

李寒风没有回答。

赵语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兄,咱们真的要……”

“赵语。”李寒风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咱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赵语低下头。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城。

“我明白。”他说,“但我……”

他没有说下去。

远处,黑水城的城门里,走出几个骑马的人。

为首的那个,身披玄色大氅,独臂按刀,脊梁挺得笔直——那是阿尔木的旧部,莫日根。

他们策马而来,在两人面前勒住马。

“两位是京城来的将军?

”莫日根抱拳,用生硬的汉话问。

李寒风点头。

“游大将军有请。”莫日根侧身让路,“两位将军,请。”

李寒风和赵语对视一眼。

他们翻身下马,跟着莫日根,走向那座城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门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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