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起下山去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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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起下山去玩耍

张九解

朱唇桃面的男童笔直立着,昏昏欲睡的替伏在几案上忙碌的男子打扇。

“玉琼,你又偷懒了。这样下去,我可没法按时交货啊。”

被唤到名字的男童打了个颤儿,瞬间惊醒,手摇如生风,对着几案上的皮纸使劲扇,慌忙道:“十三叔,别!我再也不犯瞌睡了!”

“好了好了,我可没有虐待孩童的喜好。你才十一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上面的药水差不多干了,别扇了,快去睡吧。”

“那、那后天赶得及吗?”

“放心。”男子心疼地捏了把他的脸蛋,“十三叔何曾让你为难过。”

易十三,江湖人称十三郎。

二十年前,一名为易东吉的男子,以早被灭门的易家最后一代传人身份,带着易家珍卷《万鬼面相图》横空出世。他面容百变,通晓世事,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成了江湖上的百变通。

他藉由报易家灭门之仇,一度把江湖闹得天翻地覆。

没有人见过易东吉的真正面貌,所以即便有众多之人想要杀他或是抓他,都没成功。

然而有那么一天,易东吉死了。他死得蹊跷,却无人敢质疑。只因他的死是各大门派掌门亲眼所见,他的尸身也由一众掌门查验后,亲手埋葬。

而易十三,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

人人都道易十三是借易东吉的名号在江湖上混口饭吃,人人都不认为易十三就是当年的易东吉。

因为易十三,他虽有精湛的易容术,却不得千万般变化。

易十三,只会易十三种面相。

虽说只有十三面,但也足够让人头疼。且易十三神秘,他不会无故在江湖上与人纠缠,因此遇见过易十三的人,都说他比易东吉还难对付。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微亮,穿戴整齐的玉琼已经揉着眼走进了易十三的书房,用稚嫩的奶声请完安,他看着易十三眼下的一圈乌青,颇为担忧道:“十三叔,你昨夜可是一宿没睡?你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体哪里受得了……对了!我去给十三叔煲汤吧!”

易十三把玉琼拉到身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玉琼,你这些日子尽是换着花样给我煲汤……昨日的还没喝完,今日就别忙了。”

他把一个小巧的八棱木盒交给玉琼,嘱咐道:“面具已经做成,路途遥远,你今日便启程回去,省得明日赶路。”

玉琼乖巧的点点头,将木盒抱入怀中:“十三叔,你定是忧心我明日赶路太过辛苦,这才提前一日将面具做好。”

他眨着乌黑湿润的大眼睛,感激的对男子笑道:“十三叔!你真好!”

易十三浅浅微笑。

“那十三叔,事不宜迟,我这就启程!”

“路上小心。”

送走了玉琼,易十三如松的身姿仿佛突然枯萎一般,疲惫的瘫倒在椅子上,急切唤道:“小荧!小荧!”

应了他的传唤,一容貌清丽的少女提着食盒款步而入,将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摆放在几案上,一双杏眼对上易十三,忍不住翻了翻:“主子莫急,小玉琼还未走远,小心他杀个回马枪。”

易十三挽起袖子大快朵颐,嘴里含糊道:“你少唬我,他这会儿正在赶路,那汤再喝下去,你主子我就只剩一张皮了。”

小荧嗤笑道:“我倒觉得主子喝了近一月的汤,看着更显精神了。”

易十三苦不堪言。玉琼给他煲的大补汤里全是些古怪的药草和蛇虫,卖相不佳不说,味道也十分可怕。要不是看在小家伙那副可爱的脸蛋和心意上,杀了他也不会尝一口。

犒劳完口腹,易十三擦净了嘴,长袖一挥,凛然道:“小荧,你记住,往后一年我不想再见到汤了!任何汤都不行!”

玉琼此刻正驾马飞奔。他人虽小,但手脚颀长,驾得马也是符合他身丈的委羽马。委羽马并非宁国品种,而是出自凤国,由身形矮小的凤国人发现,后驯养成为坐骑。

委羽马形似马驹,被毛如鸟羽,跑速极快,但身小而轻,无法承受凤国人以外的成年人体重,导致他国别有用心之人只能望其兴叹。又因委羽马价钱昂贵,现只有贵族世家会偶尔买进供家中孩童赏玩。

玉琼年仅十一岁,小小年纪孤身在外,为了赶路常常走野道,加之他骑着委羽马,对他动了歪心思的人不在少数。玉琼谈不上功夫好,但身法诡异,人又机灵,对付这些山野莽夫实在是绰绰有余。

其他一些江湖中叫得上名号的碰见玉琼,即便之前没见过,但看见牵着委羽马的美貌少年,定是要笑着抱拳招呼一声“这可是玉琼小兄弟?在下某某某,需助否……”云云。

因为玉琼他爹是威震天下的大侠花无常,他姑姑是名扬四海的第一美人花不念。

而他自己,则是追蚀公子的第三个徒弟,三花,花玉琼。

所以一般打得过他的人,只要脑子没坏,都不会轻易尝试去动他,毕竟后果自负嘛。

花玉琼赶了五天路,总算是到了天茧山脚下。虽说提早了一日启程,但路途遥远,委羽马又不擅跋涉,途中休整了一日,这才恰恰赶上时间。

回到乌有庄已是傍晚。

转了一圈发现院中无人,花玉琼打算去找玉承云问问安叙叙话,顺便领领完成任务的奖励。

途经小门,他想了想,决定先去看看一月未见的药田。

刚踏入药田,花玉琼便惊得呆住。

“这、这……”

这药田哪里是原来的样子?

老树异常繁茂,药草攀攀而上,花团参差锦簇,该开的花儿朵朵招展,不该开的花儿也争相怒放。

残阳隐入云中,把天边镀成温柔的粉金色。

有风拂过,草木花儿随之摇晃出一个波浪。

玉琼看见一个女子披着绚丽的霞色,从乱花青翠的围抱中缓缓而立。

她握着一柄小铲,指尖沾了些褐土,回首望来,一霎让满园花草都失了颜色。

待侯蓁蓁走近,正要开口,却被回过神来的玉琼抢了先。

“姐姐!你可真美!”

“你……”

“真的!你比我姑姑还美!这天下不会有比你更美的人了!”

“……你是谁?”

“啊、我……我是公子的小徒弟,庄里人都叫我三花,姐姐也可以叫我玉琼。”

一木,二叶,三花……

侯蓁蓁默默腹诽了一番,见小人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自己,似是在等着什么,便用衣裙蹭去手上的泥土,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花玉琼一脸满足。

侯蓁蓁犹豫一阵,终是没去读取他的信息,她收回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我吗?”

“不不,我只是碰巧想来药田看看。”

三花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向侯蓁蓁:“姐姐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姐姐,是因一个月前公子带你回来之时我已知晓,只是当初并未见着你的模样。姐姐昏迷的那段时日,公子令我去找人制作此物,今日才赶回来……也算是明白公子为何如此费心了。”

侯蓁蓁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给我的?”

三花点头道:“原本我要明日才能回来,不过赶巧提前了些。姐姐这般美貌却无记忆,被他人惦记上多半会有麻烦。此乃人皮面具,戴上可以改变容貌,方便日后下山行走。”

“所以他才让我多等一天……”

“咦?姐姐方才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侯蓁蓁对着木盒怔了片刻,说:“这个似乎不是人皮做的,为什么叫人皮面具?”

三花听闻,骄傲笑道:“原来是这个!因为这比人皮更精巧呀!十三叔的人皮面具千金难买,要不是有我出马,公子也买不到呢!哈哈哈!”

“哦?小三花真是越长越本事了。”

“嘿嘿!对呀对……”对个屁!不对!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三花猛吸一口气跳起来,转身对上来人,讨好的扑上去环住他的腰:“公子!我回来啦!这次我可是提前完成任务了!”

玉承云任由他抱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曲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道:“抱够了就放开,过会儿自己去找一木拿东西。”

三花飞快的松开手:“哎!那我这就去!”

他像是乘了风似的,立刻跑没了影。

于是盛放的锦色中,只剩下一男一女,咫尺相顾。

“……”

“……”

“多谢。”

“不必。”

“其实我不太明白……”

“何事不解?”

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

唇瓣微启,她把所有的疑惑吞了回去:“这个,怎么戴?”

但最不明白的是,如果你一开始就抱着好意,为什么要表现得独断专行?

“姑娘去问二叶便知。”

“哦……那,你来这里是找我还是有别的事?”

“当日我说,若姑娘能在七日内将药田打理好,便可下山。如今只是依言来检视而已。”

侯蓁蓁静静看他,却见他忽然笑了。

他的眼仿佛是毛笔蘸了极浓的墨点出来的,黑沉沉地望着她。

“我予你面具,虽有好意,但并非全然如此。由你打理这片药田,便是我收的报酬。”

她垂眸,不再看他的眼。

玉承云又说:“姑娘下山后,切记谨言慎行。江湖有趣,但人心难测。”

“好。”

“还有此物,姑娘也许需要。”玉承云背在身后的手徐徐伸出,那掌中原来端着一盆小小的花朵。

那是一朵绯红的火焰花。

“姑娘回庄之日,便是此物借给姑娘之时。”

侯蓁蓁歪了头,似笑非笑地看他道:“这花的确对我有用,好吧,我答应你。”

玉承云满意的把花收起:“既如此,我便预祝姑娘下山后一切顺利。”

……

第二日清晨。

二叶早早整顿好了行囊,此刻正在帮侯蓁蓁戴面具。

易十三做的仁皮面具不是一整块,而是成小块片状,从五官到皮肤,各个部位都有,轻薄易携带,再使用特制的药水,想改哪就贴哪,不起皮不掉渣,只要不取下,无人能辩真假。

二叶拿了几张皮片在侯蓁蓁脸上一一比对,比下来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哎,真叫人为难。你这脸多加一分都是糟蹋,我实在是舍不得往你脸上贴东西。你瞧这些……要不还是姐姐自己决定贴哪几样吧。”

“就你手上拿的那个鼻子,还有眼周的皮,嘴巴也加上。”

“……好吧!”

二叶给面具涂上药水,小心翼翼地贴上侯蓁蓁的脸,先是改了她的眼型,觉着不太够,又加上了平扁的鼻子,看上去总算普通许多……想着收手吧,多瞅了几眼又觉得这脸虽然不美,但还是会惹人忍不住去看,一狠心把她的嘴唇也贴变了样。

忙碌完,二叶后退几步,眯眼打量了片刻,沮丧说道:“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姐姐这般容貌,许是无人会多看一眼。”

侯蓁蓁不解:“这不挺好?”

“这可一点不好。”二叶把剩下的面具装回木盒里收好,“我虽不喜你这人,却喜你绝世之姿,天人之貌。现下连这唯一喜欢的一点都被遮了,如何好的起来。”

她说完,又不由自主看了侯蓁蓁几眼。

“真是怪了,这副模样还能惹人眼……”

“那你再贴几块?”

“算了算了,如今这样,旁人看了也没想法,无需再贴。”

她替侯蓁蓁理好妆容发衣,笑道:“准备妥当,我们这就下山。”

天茧山山势险峻,出了栖蝶峰,便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五蛇嵴。侯蓁蓁对此毫无所知,她一路跟着二叶,一天下来,十分顺利地下到了山脚。

侯蓁蓁是不了解天茧山才没想法,但二叶心里却直嘀咕。一为侯蓁蓁体力好,走了一天山路都不带喘;又为下山异常顺利感到奇怪,她上下山这么多回,这还是头一次没遇见丁点危险,平平静静的走完了全程。

又行了几里路,两人行至一处驿站。

二叶要了两间房,对侯蓁蓁说:“今日不早了,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侯蓁蓁应下。

后面再走,自然是要骑马的。二叶找到马厩,向小厮租了两匹马,忽又想起问侯蓁蓁:“对了,姐姐可会骑马?”

侯蓁蓁诚实道:“不记得,感觉没骑过。”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换匹好马,你与我同骑吧。”

“不用。”侯蓁蓁从二叶手中牵过一匹枣红骏马,摸了会儿马脖上的鬃毛,跃跃欲试道,“好像有点意思,我试试看。”

二叶也没阻拦。她带着侯蓁蓁牵马走出驿站,找了处宽敞地,翻身上马,挑着几个要点演示了一遍,嘱咐侯蓁蓁千万小心,然后看她生疏地爬上马背,坐稳后一扯缰绳,轻轻吐出一个字:“走。”

二叶又好笑又无奈,她正欲说这样不行,却瞧见那马乖巧的走了起来。

走了没一会儿,侯蓁蓁又说:“停。”

马便停了。

二叶目瞪口呆。

侯蓁蓁有些小得意,她冲二叶扬了扬下巴,又说道:“跑。”

红马打了个响鼻,抬腿便跑。

二叶纵马追上,边追边笑:“姐姐真是神了!这马不会是你家从前被偷的吧?”

侯蓁蓁感受着驰骋快意,答道:“谁知道呢,反正我不记得。”

二叶扬鞭挥下,快马提速赶上侯蓁蓁:“不记得便跟着我,我与公子迟早会帮你找回记忆!”

侯蓁蓁笑了,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笑。

二叶越过了她,也错过了她的笑。

她的声音穿过风声,穿过奔跑的马蹄,如一缕轻悄悄的蜜语,在二叶的耳边柔柔响起。

“好,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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