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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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对上了

贺不醉

晒谷场被日头晒得发白,谷壳混着尘土黏在人的汗皮上。发布页Ltxsdz…℃〇M

村里人围了半圈,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往前挤,连石碾子上都站了两个半大孩子。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更躁。

“阿桥,你说清楚啊!”

“何家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你倒是说话呀!”

陈桥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那些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揪他、扯他、推他。

他慌乱地转着眼,想找一条能钻出去的路,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

王大树从石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他板着脸,声音沉沉的:“陈桥,你别支支吾吾的。五年前何家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今日你必须说清楚。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句一句地说。”

陈桥的肩膀缩了缩,抬头看了王大树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年……那年夏天,我和王宗说好去泅水……就想着去找遐龄一起去……”

“不可能!”

这一声又急又厉,是王有根。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

“不可能!我儿不会泅水!他幼时落过水,差点没命!日里洗澡都费劲,他怎么可能和你说好去泅水?”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从王有根脸上转到陈桥脸上,又从陈桥脸上转回来,来回转了几趟。

陈春生站在陈桥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侄儿,目光里除了失望还压着更深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把脸别开了。

人群里静了几息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了出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些犹豫:“那个……阿桥水性好得很,我知道。我泅水就是跟他学的。”

他说着,朝陈桥那边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以前他教了好几个人呢。”

话音刚落,另一个长的极壮实的少年也瓮声瓮气的接话道:“我也是!我也是阿桥教的!就在村外那,他还教我们怎么换气……”

人群里顿时又嗡嗡起来,陈桥整个脸都僵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的说道:“村长,我也有事要说。我以前找过阿桥哥,让他教我泅水。可他不肯,还很生气。他让我以后都不要去找他了。”

王大树转过头,眯着眼问:“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记得!”那孩子点了点头,声音清清楚楚:“我记得的,是四年前的事,那年我九岁,找阿桥哥那日是我过了生辰第二天。那次生辰,我爹可是从城里给我带了点心回来的,我记得真真的。我去找阿桥哥,他坐在门口,我说想跟他学泅水,他一下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朝我吼,让我走,说以后都不许再提这事。”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当时都吓哭了,心中也委屈,气他教别人却不肯教我。发布页LtXsfB点¢○㎡”

王大树看着陈桥,目光很冷:“四年前。对上了。何遐龄出事之后,你就不敢再教人了。”

陈桥的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陈春生站在旁边,这次没有扶他。

这时人群里有个和陈桥差不多大的少年接话道:“后来我们叫他去泅水,他都不去了。一次都没再去过。他说他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功名,不玩这些了。我们还当他转了性……”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晒谷场上再一次静了下来。只有王宗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王大树又往前迈了两步,厉声道:“陈桥,我最后问你一遍。五年前何遐龄到底是怎么没的。你要是再不老实说,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将你逐出村去!”

陈桥抬头,露出一张被逼到绝路的、又慌又急的脸。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嘶喊。

“对,是我!是我喊王宗去泅水的!”他指着王宗的方向,手指在发抖,“王宗一开始不肯!他说他不会水,他怕!是我说的,我说我和遐龄都想去,让他陪着就行,不用下水!我让他站在岸上看,就站在岸上!”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又急又乱,像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然后我们去找了遐龄。我喊的他,他丢下手里的泥巴就来了。我们三个去了村外那个水潭。一开始就在浅处玩,玩了大半个时辰。遐龄说想游到对岸去看看,我说行,我带你过去。王宗站在岸上说别去了,我说没事,我水性好。我带着遐龄游到了对岸,歇了一会儿,往回游的时候,他游到中间突然说腿抽筋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又浮到了眼前。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他开始呛水,手在水面上乱抓。我游过去想拉他,可我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拽了我一下。我吓坏了,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拉我。我挣开了,然后就……就往岸上游了。”

“啊——”

众人哗然。

“那你们怎么不喊人?!”

“对啊,赶紧喊大人呀!”

周围责怪声不断响起。王宗抱着头,突然开始猛烈摇晃,一脸痛苦。

“我,我们害怕……”陈桥颤声。

“是你,还是你们?”白未曦出声。

“是你!”一声怒吼突的响起。

是王宗,他猛地站起,声音又尖又利,指着陈桥:“是你拉着我!他游回来后,我让他去救人,他说水底有东西,他下去也会被拉下去的!”

王宗说着,胸口开始起伏,“我要回村去喊人,是你拉着我不让我喊!你说来不及了!你说喊了人别人就都知道了,我们两家就完了!我不肯,我要喊,你就跪下来求我!你哭着说‘宗哥你要是喊了,我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了’是你拉着我不松手!你一直拉着我!”

王宗眼睛红了,“小宝沉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开始发抖,垂下了头。

“后来……我跟着他往村里跑。”王宗继续说着,声音忽高忽低,“跑到村口,我腿都软了。我回了家,不多时,就听见遐龄他爹在村里喊,满村地喊,问谁见过他家遐龄。他嗓子都喊哑了,从村头喊到村尾,一家一家地拍门……”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滚出一声抽噎,整个身子往下缩了缩。王有根扶住了他。

“后来,村里人都帮着找。我也去了。我不敢不去,可去了更怕。我就低着头,假装找。晚上回家,我吃不下饭,我爹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他给我熬了姜汤,我喝了就吐了。一连几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小宝在水里扑腾,手伸出来,喊救命。他喊的是‘拉我一把’……”

“后来呢?”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王宗忽然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戳了一下。

“后来,有一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见小宝站在我床头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空气,“他就站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脸是青的。他看着我,喊了一声‘大壮’……”

“傻孩子啊……”王有根说,“你那是烧糊涂了啊。”

王大树站在一旁,看着王宗那副又缩又抖的模样,开口道:“王宗,你现在可是清明的?陈桥家三口人,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王宗抬起头来,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他爹娘是。”

陈桥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陈春生喊道。

“为什么?”王宗笑了,笑得很苦,很疼,“因为月前我醒了一次。我去了小宝家,屋子都荒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听到有人说了句,‘那疯子在何家干什么?’我没看是谁在说话,只是听着,听到他们接着说‘管他做什么?不过这何家两口子真是可怜。’‘可不,孩子丢了,两人自责得厉害,郁郁寡欢没一年就瘦得皮包骨,第二年更是前后脚走了’。”

王宗说到这,笑声却高了起来,神色也再次疯癫。他猛地指向陈桥,眼睛血红。

“都怪他!凭什么小宝一家都死绝了,他陈桥还好好的?还读书,还游学,还有爹娘疼!死,都死!”

他最后一声嘶吼劈了嗓子。

“呵……哈哈……哈哈哈……”王宗笑声大了起来,笑得人后背发凉。

“阿宗!阿宗,你不要笑了!”王有根鼻音很重,“是爹不好,爹那会都没发觉你不对劲……”

王宗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那愣神只有一瞬,他又笑起来,可那笑里夹上了哭,又笑又哭的,听着比单是笑更瘆人。

过了片刻,他叫了一声:“爹。”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王有根蹲了下去,一只手按着儿子的肩膀,他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而那边的陈春生,只是望着陈桥,目光里的东西一层叠着一层。

失望底下压着愤怒,愤怒底下又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拿手背在眼角上按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阿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你怎能如此……”

陈桥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晒谷场上的人群顿时唏嘘不已,看向陈桥和王宗的眼神也都彻底变了。

“我的个天……造孽哦……”一个老妇人拍着大腿,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泪,“何家最惨,好好一家三口,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没了……”

“我看啊,指不定那潭里真有东西!”后排的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陈桥不是说有东西扯他脚吗?估计是有水鬼,专拽下水的人当替身!”

“拉倒吧有福叔,啥水鬼!”旁边一个赤膊的壮年汉子立刻反驳,“我打小在那潭里扎猛子,哪年不去个百八十回?怎么从没东西拽我?我看就是陈桥胆小不敢去救人,回头编出个‘水里有东西’给自己脱罪!”

“就是!”立马有人跟着点头,“陈桥这娃平日看着有模有样的,真有事,他这不做人啊!”

“也不能这么说……”有个妇人低声接话,“那时候才多大点娃?见着人呛水,吓懵了也是有的。换其他人,也慌神。”

“慌神能慌五年?”有人立刻顶回去,“这五年他就没做过噩梦?就没想起潭底还沉着个娃?王宗都疯成那样了,还总是扛木头拿竹竿要去捞人呢!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要我说啊,最冤的是何家两口子。”有人叹了口气,“到死都在自责,没有看好孩子。要是早知道沉在潭里,哪怕捞上来埋了,也不至于跟自己过不去,双双走了啊……”

这话戳得人心口发闷,晒谷场上静了片刻。

陈春生站在陈桥身侧,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土。

“阿桥,你跟我说实话。水里那东西……到底是真有,还是你编的?”

陈桥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里混着慌乱与执拗:“真有!我挣了好几下才挣开!”

“嗤——”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是个半大后生,“从昨夜到现在,说话就一直藏着掖着的带着假,谁还能信你?那潭里都没淹死过人,哪来的水鬼,我可不信!”

“有啊!”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石碾子边上。他皱着眉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过味来。

“怎么没有?以前是没有,可遐龄不就是在那个潭里没的吗?”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静了一瞬。几个常去水潭泅水的人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惊疑和后怕。

“我听说水鬼这东西,可不就是溺死的人变的?遐龄那孩子……会不会化成了水鬼?”

这话说完,晒谷场上又静了。日头明明还挂在半空,照得满场发白,可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胳膊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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