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剥皮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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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剥皮充草

人生愚者

押送吉温的囚车是特制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是刑部寻常押解犯人的木笼囚车,而是一辆四面敞开的平板马车,车上竖着一根粗木柱。

吉温被铁链缚在柱子上,站不直也蹲不下,只能半弯着腰,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稻草人。

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了句“那就是吉温”,人群里便炸开一片唾骂。

从凤翔到长安,三百里官道,走了整整两月。

每过一城一镇,当地百姓都来“瞻仰”这位弃城而逃的御史中丞。

在武功县,有个老妪拄着拐杖挤到囚车前,颤巍巍地朝吉温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凉州当兵。

凉州被围的消息传到武功之后,她每天去城门口等军报,等来的却是吉温抱着官印跑路的消息。

“我儿在凉州守城,你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妪的唾沫星子溅在吉温的鼻梁上,顺着锅底灰往下淌。

韩韬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阻拦。

等老妪骂够了,被家人搀走了,他才翻身上马,朝车队挥了挥手:“启程。”

囚车辚辚地驶过武功县的青石板街,轮毂碾过一道车辙,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吉温的脑袋撞在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入长安那天,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囚车还没进城门,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比千秋节那天还多,却鸦雀无声。

没有人骂,没有人扔东西,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辆囚车从明德门驶进来,从他们面前碾过。

这种沉默比唾骂更让吉温恐惧。

唾骂意味着愤怒,愤怒意味着还有人在乎。

沉默意味着他已经被从“人”的范畴里剔除出去了,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耻辱柱上的印记,一个即将被抹掉的污点。

太极殿外,百官已经列好了班。

不是早朝,是圣人临时召集的廷议。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冯仁呈上来的吉温叛国信函抄件、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死难者名册、以及吉温那块被黄绫裹了三层的凉州都督府官印。

冯仁站在班列首位,面色如常。

李隆基没有废话。“带上来。”

吉温被两个金吾卫架进殿时,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不是被打的,是饿的。

押解路上韩韬只给他喝水,不给吃食,三日粒米未进,他已经虚脱得连跪都跪不稳。发布页Ltxsdz…℃〇M

“吉温。”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朕问你,凉州都督府的官印,是你带走的?”

“……是。”

“凤翔驿里那封写给突厥毗伽可汗的信,是你写的?”

“……是。”

“凉州城外那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人命,是你害死的?”

吉温的脊背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他可以说自己贪生怕死,可以说自己临阵脱逃,可以说自己鬼迷心窍写了叛国信。

可那些百姓的死,不是他亲手杀的,是吐蕃人杀的。

“臣……”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臣只是自保,从未想过要害死……”

“从未想过?”李隆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御史中丞,是朕钦点的查案钦差!

凉州都督府阖衙官吏唯你马首是瞻,你若留在凉州,凉州军民便有主心骨。

你跑了,都督府的军令便成了一纸空文!

你跑了,城门便关了!

城门关了,那些百姓便只能自己出城去挡吐蕃人的马刀!”

他把御案上的死难者名册抓起来,朝吉温砸了过去。

名册在半空中散开,纸张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吉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那些纸页。

“你配当御史中丞吗?”李隆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配穿这身官袍吗?你配活在这世上吗?”

苏无名出列:“臣刑部尚书苏无名,奏请陛下,吉温之罪。

依《唐律疏议》!弃城而逃者,斩!

通敌叛国者,凌迟!渎职误国致军民死伤者,罪加一等,诛三族。”

“三族?”李隆基冷笑一声,“太轻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九龄出列,“臣以为,吉温之罪,当依律处置,不必加刑。

律法乃国之重器,不可因人而废。”

裴耀卿也出列:“臣附议。吉温罪无可赦,然刑有常典,诛三族已是极刑,不宜再增。”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冯仁:“冯侍中,你怎么说?”

冯仁出列,拱了拱手:“臣以为,张相和裴相说得对。

但如此行径,若只是凌迟而,不足以平民愤。”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臣请陛下准凉州死难者遗属,入京观刑,并对其剥皮充草。”

剥皮充草。

将罪人剥皮,以草填充皮囊,立于闹市示众。

此刑不在《唐律疏议》正刑之列,乃汉时酷吏所创。

历代偶有为之,无一不是用在十恶不赦、人神共愤之徒身上。

但灵感来源,还是老朱。

“准。”李隆基只说了一个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人替吉温求情,也没有人附议加刑。

所有人都知道,圣人这个“准”字,不是给冯仁的,是给凉州城外那一千一百八十三条冤魂的。

吉温被拖下去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尿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太极殿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

两个金吾卫士卒架着他往外走,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骂他,百官们只是低着头。

散朝之后,冯仁照例走在人群后头。

张九龄从后面追上来,“先生,剥皮充草的事,您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想好了?”

“早想好了。”冯仁脚步不停,“吉温的案子从他跑出凉州那一刻起就已经没得谈了。

贪污受贿可以留全尸,失职渎职可以留全尸。

可你弃城而逃、置万千百姓于不顾还叛国……还想留全尸?

没这个道理。”

张九龄沉默了一瞬,“吉温的三族,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口人。”

“你心软了?”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小九,你是一国宰辅,心软是好事。

可心软得分对谁。

吉温在凉州城外丢下凉州百姓自己跑了。

你要知道,那一千多人里边,有妇女甚至还有土匪。

小九啊,土匪都知道爱国,你听听多讽刺?

他那些三族亲戚享受了他当官带来的荣华富贵,现在他犯了灭族的大罪,他们就该跟着一起担。

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入仕三十年,自认见过不少腌臜事,可吉温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弃城而逃已是大罪,叛国投敌更是十恶不赦。他的三族……”

张九龄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律法如山,学生不说了。”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冯仁在宫门口站定,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袖口,忽然开口:

“小九,你方才在大殿上替吉温的三族说话,是不是有人求到你门上了?”

张九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人求。是学生自己觉得,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吉温的三族里,有他七十多岁的老母,有他刚及笄的女儿,有他尚在襁褓中的外孙。

这些人连凉州在哪儿都不知道,却要替一个他们从未参与过的罪行赔上性命。

学生只是觉得……”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于心不忍。”

“你说得对。律法之外,确实该有人情。

圣人下了旨,便不会更改。

但若有哪一支旁系族人确实不知情、未参与、且与吉温素无往来。

你可让刑部和大理寺合议,酌情免死,改判流放。

这件事,我会去跟圣人说明。”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朝冯仁深深一揖,“学生替那些无辜之人,谢先生。”

“少来这套。”冯仁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心软。

只是吉温那王八蛋造的孽,犯不着让一群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远亲替他偿命。

传出去,倒显得朝廷跟那王八蛋一样不讲理。”

——

开元十八年,正月。

凉州战报传来。

赢了。

凉州城从去年十一月被围,到今年正月初三吐蕃撤围,整整守了六十三天。

六万军民打到只剩四万出头,城墙被投石车砸塌了三次,又补了三次。

最后那次吐蕃人攻上了城头,凉州都督亲自带亲兵堵口子。

身中两箭仍拄刀不退,硬是把吐蕃人又推了下去。

坌达延在凉州城下折了三万精骑,粮道又被朔方军从侧翼截断。

终于在大年初三那夜烧了营帐,带着残部往大非川以北退去。

朔方军两万精骑在凉州城北截住了吐蕃断后的部队,斩首五千余级,俘虏战马八千匹。

另附了一卷,是凉州都督特意单列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吐蕃前锋犯边时,第一批出城逆击的那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军报上说,凉州城中百姓自发捐铁,要为这些人在城北立一座碑。

凉州都督拿不准碑该立多高、刻什么字,特附名录呈报朝廷,请圣人定夺。

李隆基把那份名单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碑高三丈,正面刻‘忠烈千秋’四字。

背面刻这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立碑之日,凉州都督代朕祭奠。”

张九龄出列应了一声,正要退回班列,李隆基又补了一句:

“还有。吉温的行刑日期,定在正月十五。

就在朱雀门外,剥皮充草,示众三日。

凉州死难者遗属若有人能赶到长安观刑,由刑部安排,路费从内库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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