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303
片场里,李导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不会演就换人,后面排队的多得是。”
她站在马场围栏边,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几个场务缩在器材箱后面,连呼吸都压低了。
谁都知道,这位女导演训起人来,能把一米八的男演员说得抬不起头。
“记错时间?”
李导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剧组日程表是摆设?还是你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
恭俊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沾了灰的靴尖上。
他确实报了马术课,但把日期搞混了一周。
此刻解释什么都像借口。
风从马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极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布料味道。
“对不起,导演。”
他声音发干。
旁边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在这个圈子里,李导是出了名的严苛。
曾有个资深制片人私下说,找她拍戏就像在雷区里跳舞——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响地雷。
但奇怪的是,凡是从她剧组出去的片子,质量总差不到哪儿去。
“我要的不是道歉。”
李导抬手看了眼表,金属表带在腕上反射出冷光。”租这场地是按小时计费的。
现在,”
她转向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两个选择:要么今天把第三幕和第七幕的骑马镜头全部拍完,要么剧组明天开始停工,等你们什么时候练会了什么时候再开机。”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恭俊抬起头。
逆光里,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颊的线条绷得很紧。
确实不像寻常导演的样子——太年轻,五官的精致度甚至超过组里好些女演员。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我能试试。”
他说。
李导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马场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声,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啪嗒啪嗒敲打着金属杆。
“牵马。”
她终于开口,朝驯马师扬了扬下巴。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剧组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恭俊在驯马师指导下第三次尝试上马时,李导就站在五步外抱着胳膊看。
她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头皮发麻。
第四次,他终于稳坐在马背上。
“镜头就位。”
李导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们先拍第七幕,竞赛那段。
恭俊,你只需要做出追赶的姿势,特写会给替身。
明白?”
他点头,攥紧了缰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开机指令下达时,太阳已经爬得更高。
马匹跑起来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恭俊努力回忆教练教过的要领:身体前倾,膝盖夹紧,视线放远。
风刮过耳畔,呼呼作响。
一条拍完,李导盯着**看了很久。
“再来。”
她说。
第二遍,第三遍。
到第五遍时,恭俊感觉到大腿内侧**辣地疼。
他看向导演那边,她正弯腰和摄影师说着什么,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休息间隙,场务送来水。
恭俊靠在围栏上,听见两个灯光助理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真够狠的。”
“不然呢?租场地的钱你出?”
“也是。
不过你说,她这脾气,以后谁敢……”
话没说完就断了。
恭俊抬眼,看见李导正朝这边走来。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恭俊面前,递过来一管药膏。
“抹在磨破的地方。”
她的语气还是硬的,但语速缓了些,“下午还有三组镜头。
撑不住现在说。”
恭俊接过那管还带着体温的塑料管,愣了下。
“能撑住。”
他说。
李导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上午道歉的时候,”
她侧过半边脸,阳光照出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细小阴影,“眼神在往我手表上飘。
为什么?”
恭俊噎住了。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块表——老旧款式,表盘边缘有划痕,和她的年纪、衣着都不太相称。
“觉得这表配不上我?”
李导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这是我第一部**执导时,用全部奖金买的。
它提醒我,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
下午的拍摄意外顺利。
恭俊渐渐找到了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的窍门,虽然动作仍显笨拙,但至少不再需要频繁重拍。
太阳西斜时,第三幕最后一个镜头通过。
“收工。”
李导宣布。
人群松懈下来的叹息几乎同时响起。
恭俊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胳膊。
是李导。
她扶稳他就松了手,力道很大。
“明天同一时间。”
她说,“把第六幕补上。
今晚回去,把腿上的伤处理好。”
“谢谢导演。”
恭俊顿了顿,还是问出来,“您……不生气了吧?”
李导正在收拾分镜本,闻言抬起眼。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橙色。
“我生气不重要。”
她把本子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重要的是戏拍好了。
演员和导演之间,有这一条就够了。”
她背起包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上午那眼神,其实我理解。
很多人都觉得,我该去做演员,不该在这儿跟沙土、预算和一群不省心的人较劲。”
恭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镜头前面的人,是在演绎别人的人生。”
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远处收拾器材的嘈杂淹没,“而镜头后面的人,是在创造那些人生。
这是两回事。”
她走了,影子在沙地上拖得很长。
恭俊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那管已经捂热的药膏。
马场另一头,驯马师正在引马回厩,马蹄声嘚嘚地敲打着傍晚的地面,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片场里的空气凝成了硬块。
李导的斥责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没人敢喘气。
恭俊垂着脑袋,脖颈弯成一个认罪的弧度。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音节都是引火烧身的火星,只能等这场风暴自己过去。
周围那些穿着工装的身影,全都把视线钉在了脚下的尘土里,仿佛能从那片灰褐中看出什么花纹来。
然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众人抬眼,看见那位姓许的演员正朝风暴中心走去。
他伸手,掌心落在李导紧绷的肩头,很轻地按了按。
这动作让所有偷瞥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女人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凑上去,跟把手伸进正在转动的齿轮里有什么区别?
“李导,”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午后阳光般的温缓,“训他的话,马也不会自己跑起来。
不如省下这点工夫,找个懂行的人,把该学的塞进他脑子里去。”
李导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那笑容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摊开在那里,像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她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喉咙口的下一句厉喝,忽然就散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一张轮廓清晰、神色坦然的脸,本身就有让人熄火的力量。
胸腔里那团焦躁的闷火,被这目光一照,竟噗地一声,化成了几缕无可奈何的青烟。
片场冻结的冰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人试探着清了清嗓子,有人挪了挪站麻的脚。
可冰层之下,仍是冷水。
副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这影视城里只有管喂马扫厩的人,能真正把马骑出个样子的,一个也找不着。
李导揉了揉眉心,疲惫从指尖渗出来。
她见过演员忘词的、走错位的,还是头一回遇上连自己哪天该拍骑马戏都能记岔的。
她瞥向仍耷拉着脑袋的恭俊,又看看身旁气定神闲的男人。
“你说找人教,”
她语气缓了不少,但问题依旧硬邦邦地杵在那儿,“人从哪儿来?”
“眼前不就有么。”
许明接话接得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要是放心,我来试试。”
“你?”
李导挑起眉梢。
“总比他强点儿。”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恭俊。
那笑容里有一种确凿的意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甸甸的,不容置疑。
李导看着他,嘴角那根紧绷的线,终于松动了些,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变化细微,却没能逃过周围那些悄悄观察的眼睛。
几道视线在空中飞快地碰了碰,传递着无声的讶异——这位新来的,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孔,透出点晴天的光来?
母虎的毛发被梳理得服帖,甚至能瞧见它嘴角弯起的弧度。
这手段确实罕见。
片场里响起零散的笑声,李导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唯**在阴影里的恭俊,脸上像是蒙了层霜。
那句“肯定比他强”
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算哪门子挑衅?没有哪个男人会甘心低头,会坦然承认自己不如人。
他抬起眼,看见周围那些工作人员投向许明的目光,亮得有些刺人。
连李导的视线也牢牢粘在那人身上。
恭俊喉头有些发涩,几乎要怀疑,这出戏里真正的主角究竟是谁。
***
若继续沉默下去,倒显得自己怯了场。
忍无可忍。
真当他是没爪子的猫不成?
恭俊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许明,”
他声音不高,却把片场的杂音压下去几分,“话别说得太满。
你不过是个配角,拿什么来教我?”
“就凭我能在马背上坐稳,而你连鞍都爬不上去。”
许明侧过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随便从路边找个人,恐怕都够格指点你。”
角落里传来极力压抑的嗤笑,像针尖扎在皮肤上。
恭俊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你再说一次试试?”
许明似乎觉得有趣,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同样的话何必重复?竟有人上赶着讨第二回难堪。
“是我说的。”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李导,“肯费这个工夫,也是看在李导的情面上。
你该庆幸才是。”
若不是为了整部戏的进度,若不是还欠着李导人情,他何必把时间耗在教另一个演员骑马这种事上?
恭俊又不是需要额外付费才能请动的**。